丁金茂的目光越過肖北,看向窗外更廣闊的天空,“我是在想,我們的制度,我們的社會風氣,到底哪里出了毛病,能讓腐敗侵蝕到這種地步?”
“不是一天兩天,是經年累月。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是一群人,一層人。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是錯的?知道。為什么還敢?因為誘惑太大,代價有時候看起來太小。因為周圍的人可能都這樣,慢慢就習以為常。因為權力缺乏有效的制約,就像沒有籠子的老虎。”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肖北,眼神凝重。
“這次風暴,刮掉了爛肉,也傷了好肉。玄商現在是個爛攤子,也是個試驗田。接下來怎么重建,怎么讓老百姓重新信任政府,怎么防止悲劇重演……這擔子,不輕。”
“你年輕,有沖勁,有原則,這是好事。但光有這些不夠。你要學會在廢墟上蓋房子,學會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學會在復雜的局面里守住底線,還要把事情辦成。”
丁金茂站起身,走到肖北面前,伸出手。
“玄商,暫時就交給你了。省委很快會任命新的班子,但在那之前,你要把局面穩下來。該抓的繼續抓,該安撫的盡快安撫,該啟動的工作不能停。”
肖北也立刻站起來,握住丁金茂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有力,也帶著沉重的溫度。
他也敏銳的捕捉到,丁金茂這句話里的意思,會任命新的班子,在那之前...
這也就意味著,他肖北,這次還是進不去“班子”。
“金茂書記,我明白。”肖北的聲音堅定,“只要組織信任,我一定盡力。”
丁金茂突然輕輕笑了一聲:“是不是覺得這次不準備把你放上去,有點失落?”
肖北也笑了笑:“金茂書記,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哦?”丁金茂揚起了頭:“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天天聽得百分之九十都是假話,我聽聽你的假話,有什么不一樣。”
“我知道省委有省委的考量,金茂書記有金茂書記的打算,我尊重并且信任省委的任何決定。工作在哪都是干,只要能為黨和人民的事業奉獻,我在哪都一樣。”
丁金茂欣賞的點點頭:“這假話說的也有水平,政治覺悟也很高嘛!不錯,那真話呢?”
肖北笑了:“真話就是,我還年輕,機會多的是。金茂書記您欣賞我,我肯定。所以您不管如何做,都是對我的愛護。更何況,您今天不提拔我,明天也會提拔我。我有什么好急的?”
丁金茂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搖了搖頭,點著他的鼻子:“你呀!你呀!你小子......”
說完,他又深深嘆口氣,坐回椅子上。
最終,他又深深看了肖北一眼,那目光里有期望,有囑托,也有不易察覺的擔憂。
“去吧。”他松開手,“記住今天的話,記住玄商流的血。路還長,每一步,都要走穩。”
肖北鄭重地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他感到肩膀上仿佛壓下了千鈞重擔。
門外是等待重建的玄商,門內是省委沉重的期望。
而他的腳下,是剛剛被暴風驟雨洗禮過、遍布瘡痍卻又必須立刻邁步向前的土地。
是崩塌,也是開始。
是滿目瘡痍,也是巨大的際遇。
從上到下空出了這么多崗位。
這份際遇,不僅僅是面向他肖北,更是面向整個玄商的干部。
也許,這次機會,是要把他班底里的那些人,重新聚在一起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間的光線涌來,李秘書和等待接見的人群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肖北沒有停留,挺直脊背,快速穿過人群,走向樓梯。
擔子很重,路很難。
但他必須走下去。
......
2015年3月末,玄商市執政班子的空窗期結束,在省委的主持下組建了新的黨政班子。
雖然中基層還有很多崗位空余,但高層幾乎已經全部調整完畢。
說是不動肖北,但到底還是往前走了一步,任常務副市長。
肖北趁此機會,把能安排的人幾乎全都安排了。
首先就是張碩,終于在肖北的手下提了一級,提了正處,任組織部常務副部長。
陳平安倒是沒提級,只是職務提了一級,成了常務副書記。
曹恒印靠自已提了正科,從第三檢察部副主任成了正主任,當了一把手。
但檢察系統肖北也沒忘,他把寧零縣的檢察長徐工鐵調到了玄商,升了正處,任玄商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反貪局局長。
還有常山野,肖北也把他調來了玄商,同樣升了正處,做市委政法委副書記。
李妍升了副處,任市財政局副局長。
李三升了正科,任玄商市城管局執法科科長。
至于公安口的徐新木和夏天,肖北還是沒把他們調到市里來,畢竟雖然他現在是常務副市長,但公安口仍然是陳澤的一畝三分地。
他調人來當然可以,但是沒必要,也不是時機。
當然,他也沒有厚此薄彼,忘了兩人。
夏天升了正科,任寧零縣公安局一把手。
刑警大隊長徐新木也升了正科,任副局長兼刑偵大隊大隊長。
......
肖北的常務副市長辦公室比原來那間大了不少,視野也開闊,能望見市政府大院門口那兩棵老槐樹冒出的新芽。
張碩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翹著腿,手里轉著肖北桌上的一支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立領夾克,沒打領帶,在一眾西裝革履的市領導中顯得有些扎眼,但也符合他“特立獨行”的做派。
“老肖,新官上任,三把火怎么燒,想好了沒?”張碩開門見山。
肖北從文件上抬起頭,揉了揉眉心。這幾天光是熟悉常務副市長那一攤子事,協調幾個還沒完全到位的副市長分工,就夠他忙的。
“還能怎么燒?接著干唄。”肖北身體往后靠了靠,“農業、扶貧,這是根本,也是我之前的老本行。玄商剛經歷這么大動蕩,農村不能亂,農民的心不能涼。我打算……”
“打住。”張碩把筆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響聲,“老肖,咱倆之間就別念這些官樣文章了。農業,扶貧,重要嗎?重要。但這是慢工出細活,是守成,不是開拓。你現在是常務副市長,不是分管農業的副市長了。你得考慮,怎么出成績,出那種讓上面看得見、讓下面摸得著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