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志遠知道預產(chǎn)期就在這兩天，趕緊陪她到醫(yī)院辦了住院手續(xù)，住進婦產(chǎn)科待產(chǎn)。

劉淑珍聽說女兒快生了，送來催生糖，在醫(yī)院里陪著鄭曉紅到中午，看她沒有生的跡象，又問了醫(yī)生，確定她今天應該生不了才回家。

到中午，鄭曉紅還是肚子時不時陣痛，痛過一陣后又跟沒事的人一樣。

許志遠問她想吃啥，她說啥都吃不下。

為了能讓鄭曉紅吃點可口的飯菜，許志遠跟她一塊坐著三輪車回了家。

在家吃了午飯，兩人準備回醫(yī)院。

段秀琴說：“頭生孩慢，今天肯定生不了，最快得明天。”

因此她沒跟著去醫(yī)院。

鄭曉紅在醫(yī)院折騰了一下午，又折騰了一夜，還是沒有生。

肚子疼得受不住時她就咬緊牙關(guān)，雙手用力拽著床欄桿。

許志遠看她疼得滿頭是汗，又幫不上忙，只能在身邊陪著她，兩人都幾乎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晨，許志遠買來茶葉蛋讓鄭曉紅吃，鄭曉紅被肚子陣痛折騰得沒力氣了，也沒有胃口，只吃了半個雞蛋就吃不下了。

醫(yī)生來查房，給她做內(nèi)檢說：“宮口還是沒開。”

鄭曉紅躺在床上，跟護士說：“我疼得都沒有力氣了，做剖腹產(chǎn)吧！”

“胎位正，不需要剖腹產(chǎn)！女人生孩子沒有不疼的，你下床多走走，興許能生得快些。”

護士表情冷漠地白了她一眼，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鄭曉紅無奈，只好打消剖腹產(chǎn)的念頭，強忍著疼在許志遠的攙扶下在走廊里慢慢地走著。

劉淑珍不放心女兒，早晨收了生意，鍋碗瓢勺都沒顧得收拾就讓鄭自強帶她來到醫(yī)院。

許志遠看鄭自強帶著母親來了，就把鄭曉紅交給他們照看，他趕緊回家接母親。

段秀琴來到醫(yī)院時，鄭曉紅已經(jīng)進了產(chǎn)房，劉淑珍和鄭自強正守在產(chǎn)房外。

隨著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鄭曉紅生下一名女嬰。

過了一會兒，產(chǎn)房門開了，護士手里抱著嬰兒喊著：“鄭曉紅的家人在嗎？”

段秀琴急切地問：“是啥孩？”

“女孩。”

段秀琴臉上掠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就被她隱藏。

許志遠趕緊走過去，從護士手里接過孩子，看著女兒肉嘟嘟的小臉和濃黑的頭發(fā)，如獲至寶，臉上綻放出欣喜的笑容。

段秀琴從許志遠懷里接過孫女，抱著回到床位上。

劉淑珍站在產(chǎn)房門口，一臉焦急地要進去看女兒，被護士攔住：“產(chǎn)房不能隨便進，產(chǎn)婦沒事，等一下就送出來。”

鄭承運在家如坐針氈，他不放心女兒，步行來到醫(yī)院，剛進走廊就聽見嬰兒的啼哭聲。

鄭自強看父親來了，趕緊迎上去告訴他：“俺姐生了，是女孩，母女平安。”

鄭承運懸著的心總算落地，他臉上露出笑容，“都平安就好！我就不過去了。”

他轉(zhuǎn)身悄悄地走了。

一直守在產(chǎn)房門口的劉淑珍看見護士把鄭曉紅從產(chǎn)房推出來，急忙問：“你沒有哪不得勁吧？”

鄭曉紅笑著說：“我感覺身上猛一輕松，都想下地跑兩圈。”

劉淑珍看女兒臉色紅潤，也就放心了，她看看小孩，然后就跟鄭自強一起離開。

他們前腳剛走，段秀琴隨后也走了，只留下許志遠守著鄭曉紅和女兒。

隔壁床也躺著一名產(chǎn)婦，剛剖腹產(chǎn)生了個女兒。

產(chǎn)婦的母親和丈夫守在她床旁，她說口渴要喝水，醫(yī)生叮囑不讓喝。

她母親心疼閨女，用開水把毛巾打濕，等不太熱了，幫女兒擦擦嘴唇。

剖腹產(chǎn)的產(chǎn)婦不但不能喝水、吃飯，連床都不能下，大小便只能在床上用便盆接，極不方便。

鄭曉紅看到臨床產(chǎn)婦在病床上煎熬，暗暗慶幸自己是順產(chǎn)。

快到中午時，許志高來到醫(yī)院告訴許志遠：“咱老表林雨生來了，他都好久沒來了，你不過去跟他說說話嗎?”

許志遠看著鄭曉紅欲言又止。

鄭曉紅明白他的心思，就說：“我這又沒事，你去吧！我正好想睡一會兒。”

許志遠聽鄭曉紅說想休息，就跟許志高一塊離開。

段秀琴從醫(yī)院回到家，說鄭曉紅生了個閨女，秦招娣心里暗暗竊喜。

自從趙燕生了佳寶，她就感覺自己在許家名義上是大兒媳，地位卻不如趙燕，她最擔心鄭曉紅再生個兒子，那她在這個大家庭里就徹底沒地位了。

趙燕聽說鄭曉紅生了女兒，就對婆婆說：“我的預產(chǎn)期也就在這幾天，閨女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大哥、志遠都有閨女了，我也想生個閨女！名字我都起好了，叫許佳音，好聽吧？”

段秀琴勉強笑笑。

趙燕看婆婆對自己生男孩還是生女孩并不感興趣，頓時感覺心里不是滋味。

秦招娣好奇地問趙燕：“現(xiàn)在計劃生育抓那么嚴，你上著班懷二胎，沒人管嗎？”

“我們單位現(xiàn)在效益不好，好多人都不去上班了，計劃生育的事沒人管，我請了病假，這幾個月沒去上班。我們單位好幾個女同事都偷偷懷了二胎，單位領(lǐng)導知道了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秦招娣雖然對婆婆偏疼趙燕一直耿耿于懷，但在趙燕面前卻一點都不表現(xiàn)出來，還故意恭維她：“你要能再生個閨女，就兒女雙全了，誰都沒有你命好！”

趙燕一臉擔憂，“我就怕萬一再生個男孩咋辦？”

秦招娣笑著安撫她，“你不用擔心，要是再生個兒，我給你領(lǐng)，我正好沒有兒！”

趙燕笑了，這下心里踏實了。

鄭曉紅從中午到晚上眼巴巴地等了一下午，滴水未沾，早晨那半個茶葉蛋早就消化殆盡。

她想睡會兒，但沒睡幾分鐘就被嬰兒的啼哭聲吵醒。

她的情緒在崩潰邊緣，只能一次次勸自己：剖腹產(chǎn)別說吃飯了，水都不讓喝，不是更難受嗎？

晚上，許志遠吃過晚飯后，才用飯盒給鄭曉紅送了四個荷包蛋。

他見了鄭曉紅就滔滔不絕地講林雨生的事：“中午我們?nèi)齻€在外面吃飯，林雨生跟我們講雨花臺、夫子廟、長江大橋……他哪次回來都那樣，生怕我們不知道他是從大城市回來的。自從他留在南京工作后，每次回來都讓二哥給他找地方住，就是不想回鄉(xiāng)下的家過夜！二哥說他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

鄭曉紅聽了笑而不語。

許志遠又講了一個林雨生以前的笑話，“85年夏天，他從南京回來，在老家吃了頓午飯就來城里找我跟二哥。那時我還住防震棚，我們?nèi)齻€正說著話，林雨生忽然一巴掌打在自己胳膊上，打死一個跳蚤，你猜他說啥？”

鄭曉紅悶悶不樂地吃著荷包蛋，頭也不抬，“不知道。”

許志遠正講得高興，沒在意她的情緒，依然笑著說：“他說：‘我估計這跳蚤是狗身上的’！”

鄭曉紅被這話逗笑了，“我猜你會說：‘這跳蚤肯定是狗身上的！你這個從大城市回來的時髦青年，身上咋可能會有跳蚤呢？’”

“還是你了解我！我說這話時，二哥笑得把剛喝到嘴里的水都噴出來了。二哥邊笑邊問他：‘跳蚤明明是在你身上被拍死的，為啥非說是狗身上的呢？’”

“他咋說？”

“他被二哥這么一問，臉一下就紅了，解釋說是家里喂了狗，應該是回老家時跑他身上的。”

鄭曉紅把吃剩的荷包蛋放在一邊，“難怪你說他虛偽！”

她哀怨地看了眼許志遠，“你們?nèi)齻€吃飯能吃一下午？”

“吃完飯他非要去看電影。”

鄭曉紅眼里噙著的淚水，一下溢出眼眶。

許志遠驚訝地看著她：“你咋了？”

鄭曉紅十分委屈，聲音哽咽著說道：“你們倒是玩開心了，自從你走后到現(xiàn)在，沒一個人來看過我。”

許志遠詫異地看向鄭曉紅：“你一直餓到現(xiàn)在？中午咱媽沒給你送飯嗎？”

鄭曉紅搖搖頭，嘆了口氣，“誰能想起我呀？”

她說著眼淚又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許志遠看她又哭了，俯下身子為她擦眼淚，十分歉意地說：“曉紅，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面對許志遠真誠的道歉，鄭曉紅覺得心里好受多了。

第二天，鄭曉紅在許志遠的陪同下坐著三輪車，抱著女兒出院了。

鄭曉紅回到家里感覺心里踏實多了，家里安靜，她和女兒很快就睡著了。

許東升看著睡得正香的孫女，笑呵呵地說：“現(xiàn)在全國人民都在盼今年9月份亞運會在北京舉行，就給我孫女起名叫盼盼吧！”

許志遠附和，“還是爸會起名字！盼盼，盼亞運，也盼著咱家的日子越過越好。”

許東升手里拿著字典，邊翻邊說：“我得給我小孫女找個寓意好的學名。”

許志遠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便推薦道：“盼盼的姐和哥都是佳字開頭，盼盼學名叫佳琪可好？”

許東升樂呵呵地從字典中找到“佳琪”兩個字，手里拿著放大鏡，對著字典看著念道：“佳琪是玉石般純潔的品質(zhì)，平安吉祥，未來美好。”接著夸贊道：“佳琪這名女孩用再好不過了！”

許紅梅聽說鄭曉紅生了個女孩，急忙從鄉(xiāng)下趕過來，進門就對許志遠說：“我聽說曉紅生了個閨女，現(xiàn)在計劃生育抓得嚴，你們倆雙職工，想再生都難！我把盼盼抱鄉(xiāng)下去，你們出錢買奶粉，我給你們領(lǐng)！等曉紅坐完月子就去上班，就跟單位說孩子死了，以后還能再生一個。”

鄭曉紅咬緊牙不吭聲，她知道這一定又是婆婆出的主意！現(xiàn)在就看許志遠的態(tài)度了。

許志遠看著女兒，心有不舍地說：“姐，謝謝你的好意！我不重男輕女，如果以后不讓生了，我們就領(lǐng)盼盼一個孩子。”

許紅梅又勸了一會兒，看許志遠態(tài)度堅決，起身走了。

鄭曉紅眼中含淚看著許志遠，“謝謝你！我都想好了，要是你執(zhí)意讓咱姐把盼盼帶走，我寧愿跟你離婚，自己帶著盼盼過！”

許志遠趕忙握住鄭曉紅的手安慰道：“你放心！咱一家三口永遠都不分開！”

一滴淚滑落，鄭曉紅雙手緊握住許志遠的手。

鄭曉紅坐月子的那一個月，許志遠不讓她下床，孩子的尿布都是他洗，他還隔三岔五地做排骨湯給她補身體。

段秀琴除了做飯就是整天打麻將，自從鄭曉紅和盼盼從醫(yī)院回來，她都沒去看過一眼。

原因要從83年冬天說起，秦招娣懷二胎時不慎摔倒流產(chǎn)，導致大出血，不能再生育。

段秀琴一直覺得就佳寶一個孫子，太少！于是把再添一個孫子的希望寄托在鄭曉紅身上，結(jié)果卻讓她大失所望！她只能盼望著趙燕的肚皮能再次爭氣。

半個月后，趙燕如愿生了個閨女，取名許佳音。

段秀琴見又是女孩，十分失望，但趙燕到底是局長家的千金，她再不高興也得強裝笑臉，不敢有絲毫怠慢，唯恐親家怪罪。

她打了六個荷包蛋，親自拎著飯盒送去醫(yī)院，陪著笑臉看趙燕吃完。

趙燕出院回家后，她左手拎一只剛褪好毛的老母雞，右手提一籃子雞蛋，籃子里放了四袋紅糖和十根油條，路上歇了兩次才到許志高家，進門后面帶笑容看著剛睡著的孫女夸道：“佳音看著都招人喜歡！”

她從兜里掏出三十塊錢遞給睡在床上的趙燕，“曉紅生盼盼我都沒問事，一塊尿布都沒洗過。她吃飯也都是志遠給她做，我沒給她做過一頓飯！你這邊我也沒辦法過來伺候月子了。”

趙燕雖不滿，但也挑不出錯處，畢竟婆婆向來最偏心她。

鄭曉紅從許志遠口中得知二嫂生的也是女孩，婆婆這次打算一視同仁，都不給伺候月子，她并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情緒。

她心里清楚，已經(jīng)傾斜的天平更是很難恢復到公平，與其琢磨婆婆是否偏心，倒不如多花心思維系好他們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