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虛無的灰色深淵,吞噬了《竊天命典》的一頁后,再無波瀾,安靜得像一塊墓碑。
可這種安靜,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心悸。它代表著一種無法被滿足的饑餓,一種永恒的索取。
洛冰璃攥緊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無法理解項川的行為,更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就在這凝滯的空氣中,一個踉蹌的腳步聲打破了沉默。
不是項川,也不是洛冰璃。
是唐玉音。
唐雪的妹妹,那個一直躲在姐姐身后,滿臉怯懦的少女。
此刻,她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走向那座由骸骨與怨念堆積而成的血池,走向那道通往歸墟的裂縫。
“玉音!”唐雪最先反應過來,她一個箭步想去拉住妹妹。
可她的手剛碰到唐玉音的胳膊,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嗡——”
一聲奇異的嗡鳴,不是從空氣中傳來,而是從唐玉音的身體內部發出。她的四肢百骸,她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共振。
圣潔的光輝從她體內不受控制地溢出,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灰色紋路,像是白玉上沾染了洗不掉的污穢。
“啊……”
唐玉音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她抱住頭,身體劇烈地顫抖。她想后退,可雙腳卻死死地釘在原地,甚至還在被那股力量拖拽著,一點點向著深淵的邊緣挪動。
渴望。
恐懼。
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她體內沖撞,幾乎要將她的神智撕裂。
“項川!你對她做了什么!”洛冰璃厲聲質問,她拔劍出鞘,劍鋒直指項川的后心,“快停下!”
項川沒有回頭。
他只是側過臉,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阻止了準備再次上前的唐雪。
“別碰她。”
“可她是我妹妹!”唐雪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哭腔和憤怒。
“那又如何?”項川反問,“你想救她?”
這個問題,讓唐雪和洛冰璃都愣住了。
救她,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她在痛苦!你看不見嗎?”洛冰璃怒斥。
“我看見了。”項川的回答波瀾不驚,“但你們只看到了痛苦,卻沒看到痛苦的根源。”
他終于完全轉過身,不再理會那片深淵,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個掙扎的少女身上。
“她在與‘它’共鳴。”
“共鳴?”洛冰璃無法理解,“和歸墟共鳴?怎么可能!她是天生圣體,是世間最純凈的體質,與歸墟那種污穢之地根本就是兩個極端!”
“極端?”項川的唇邊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誰告訴你的?天道嗎?還是那些自以為是的典籍?”
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距離唐玉音不遠的地方。
少女身上的嗡鳴更加劇烈,那圣潔的光輝中,灰色的紋路變得越發清晰,甚至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隱約勾勒出一個古老而邪異的符文雛形。
“姐姐……救我……好痛……”唐玉音的意識已經模糊,只剩下求救的本能。
唐雪的心都碎了。她望向項川,哀求道:“求你,救救她……”
“救不了。”項川的回答,斬斷了她最后一絲希望,“或者說,你們所謂的‘救’,只會害死她。”
“一派胡言!”洛冰璃忍無可忍,“你不過是想用她的命,來滿足你那瘋狂的野心!你和你那些屠戮蒼生的先祖,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這句指控,似乎終于觸動了項川。
他沒有動怒,反而笑了起來。
“區別?”他重復著這個詞,然后一字一頓地說道,“區別在于,他們是奴隸,而我是獵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遙遙指向唐玉音額上那個若隱若現的符文。
“洛仙子,你博覽群書,可認得這是什么?”
洛冰璃凝神看去,那符文的結構復雜而扭曲,充滿了不祥的氣息,她搜遍記憶,也找不到任何與之相關的記載。
“這……這是某種上古魔印?”她不確定地猜測。
“魔印?”項川搖頭,“不。這是契約,是烙印,是債主留在抵押品上的憑證。”
他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洛冰璃和唐雪的心頭。
“你什么意思?”洛冰璃追問。
“意思就是,”項川的語調變得幽深,“你們引以為傲,被譽為天道饋贈的‘天生圣體’,從一開始,就不是什么恩賜。”
他踱步到唐玉音身側,無視了那股排斥一切的力量。少女的痛苦似乎因為他的靠近而有所緩解,那劇烈的顫抖平復了些許。
“歸墟,是有意識的。”
“它在無盡的歲月中,會向這個世界拋灑出一些‘種子’。這些種子會與某些初生的幸運兒,或者說,不幸的倒霉蛋融合,形成一種特殊的體質。這種體質,對天地靈氣有著超乎尋常的親和力,修行一日千里,看起來就像是上天的寵兒。”
項川的聲音在地宮中回蕩,每一個字都顛覆著洛冰璃的認知。
“可這,只是偽裝。”
“這所謂的‘圣體’,本質上,是歸墟打入世界內部的坐標和楔子。它真正的作用,不是讓宿主變得多強大,而是在宿主死后,將其一生修行的道果、感悟、連同神魂一起,打包獻祭給它的母親——歸墟。”
“它是一個移動的祭品,一個行走的食糧。你們所謂的純凈,只是為了讓這份‘食物’變得更美味可口而已。”
“不……不可能……”洛冰璃喃喃自語,她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如果項川說的是真的,那所謂的正道,所謂的仙門,無數年來所推崇和保護的圣體,豈不都成了一個笑話?一個為萬物終末培養養料的笑話?
“現在,”項川繼續說道,他的話語像冰冷的刀鋒,剖開最后的真相,“我喂了它一頁《竊天命典》,它的力量被短暫激活,所以,它開始呼喚散落在外的‘坐標’,準備回收這些‘祭品’。”
“這,就是她痛苦的根源。”
“你們去‘救’她,壓制她體內的力量,只會讓這份契約烙印得更深。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這份契約的目標,也就是歸墟本身,徹底消失。”
唐雪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又看看項川。她終于明白,為什么項川說她的仇報不了。
項家只是劊子手,真正的元兇,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