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零的聲音在空曠的沙漠里顯得有些發虛。三百公里,對于磁懸浮列車是半小時的路,放在這片無垠的黃沙里,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魏峰的動力裝甲發出“嗡嗡”的散熱聲,他煩躁地踢了一腳腳下的沙子。
“走過去嗎?等我們到那,黃花菜都涼了!”
項昊沒有理會兩人的抱怨,他抬頭看了看天空中那個炙烤萬物的火球,然后蹲下身,抓起一把滾燙的沙子。
沙子從他指縫間流下。
“這里的沙子里,有微量的金屬成分。我們的迷彩系統,在這種開闊地帶的屏蔽效果會打折扣。走過去,等于是在對方的雷達上裸奔。”
“那怎么辦?總不能在這里干等到死吧!”魏峰的語氣更急了。
項昊沒說話,他抬起手腕,接通了李青的加密頻道。
“樞紐,我們需要一個代步工具。要快,而且要絕對干凈。”
李青的全息投影出現在沙丘的陰影里,他似乎早有準備。
“天刃,向你三點鐘方向,地下二十米。有一輛‘沙鼠’。一個世紀前走私販留下的老古董,純機械結構,沒有電子信號,剛好能用。”
項昊點了點頭,看向魏峰。
“磐石。”
“在!”
魏峰不再多問,大步走到指定位置,雙臂的動力模塊猛地膨脹。
他雙手插進沙地,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絞合聲和沙土的崩塌聲,硬生生從地下二十米深處,拖出來一個銹跡斑斑、外形像個鐵盒子的怪物。
這就是“沙鼠”,一輛只有履帶和發動機的純粹載具。
“嘖,比我還老的東西。”林零嫌棄地撇了撇嘴,但還是麻利地跳上車,開始檢查那簡陋到可憐的駕駛臺。
“還能動,就是油不多了。”她很快得出結論。
“夠我們開到一半的路程。”項昊也跳上車,“剩下的,我們走過去。”
“樞紐,把‘方舟’的資料傳過來。”
李青的投影一揮手,一份龐大的數據流涌入三人的終端。
那座鋼鐵巨獸的內部結構圖、防御布局、能量走向,清晰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安保由一家私人軍事公司負責,‘神盾防務’。”李青的聲音傳來,“裝備精良,火力配置超過了聯邦大部分二線國家的正規軍。”
“私人公司?這么有錢?”魏峰一邊調試著“沙鼠”的引擎,一邊嘟囔道。
“我看看。”林零手指飛快地在虛擬光幕上劃動,很快,一段無人機拍攝的遠距離偵察錄像被調了出來。
畫面上,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在工廠外圍巡邏。他們穿著土黃色的外骨骼裝甲,動作整齊劃一,每個人的站位和槍口指向,都構成了一個無形的防御網。
項昊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畫面里那支巡邏小隊變幻的隊形。
“把畫面放大,慢放十倍。”
林零照做了。
在慢放的畫面中,那五名士兵的戰術協同,展現出一種古老而高效的韻律。三人突前,兩人殿后,彼此之間的距離和角度,仿佛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這是……御林軍的‘三才鎖子陣’。”項昊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么陣?”魏峰一愣。
林零也好奇地看過來。
“大新帝國時期,御林軍最核心的步戰陣法。”項昊解釋道,“專門用來在狹小空間內,以少打多。這個陣法,三百年前就應該失傳了才對。”
李青的投影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股寒意。
“天刃,你的猜測是對的。”
“我們查了‘神盾防務’背后的資金來源,全部指向幾個離岸基金。而這些基金的掌控者,都是舊時代大新帝國權貴的后裔。”
“他們從未真正臣服。這幾百年,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妄圖‘復國’。”
變電站里那個瘋狂的猜想,此刻得到了證實。
“幽靈”不僅找到了地球內部的分裂勢力,他還精準地挖出了這片土地上,埋藏得最深、怨念也最深的亡魂。
“國仇家恨……”項昊輕輕吐出這四個字,“他把這些前朝余孽,變成了他最忠誠的棋子。”
“等等!”林零突然叫了起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我……我找到了一個東西!”
“什么東西?”魏峰立刻警惕起來。
“一個信號源!一個非常……非常強大的生物信號源!”林零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她將一串復雜的數據模型投射到空中。
那是一個不斷波動的人形輪廓,散發著遠超正常人類的能量反應。
“信號特征,和我們在泛亞科技數據中心遇到的那個AI的‘父親’,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是‘幽靈’!”
林零猛地從地上彈起來。
“他本人就在工廠的核心區!他不是遠程遙控,他是親自在那里督戰!”
“沙鼠”的車廂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原定的“清除污染”任務,難度在這一刻呈幾何級數暴增。
“任務變更。”
項昊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平靜得可怕。
“從潛入破壞,升級為斬首行動。”
魏峰握緊了拳頭,動力臂甲發出一陣輕微的“咔咔”聲。他的眼神里,殺氣四溢。
斬首,意味著他們必須穿過那座由“御林軍”亡魂把守的鋼鐵堡壘,在萬人之中,取上將首級。
“不止。”項昊的目光掃過兩人,“樞紐,我需要一個推演。”
“推演什么?”
“一個被灌輸了絕對忠誠,并且通過賽爾技術強化了精神和肉體的士兵,他的戰斗意志,能達到什么程度?”
李青的投影閃爍了一下,幾秒后,給出了答案。
“不知疲倦,不畏死亡,不受精神干擾。他們的信念,就是他們最強的武器和護盾。除非徹底摧毀他們的身體,否則他們會戰斗到最后一刻。”
“明白了。”項昊關掉了和李青的通訊。
他站起身,看著遠方地平線上,那座如同海市蜃樓般的鋼鐵巨獸。
“我們面對的,不是為了錢賣命的雇傭兵。”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里回響,清晰地傳進魏峰和林零的耳朵里。
“他們是一群擁有最先進武器,卻用三百年前的封建思想武裝大腦的狂熱戰士。他們心中沒有聯邦,沒有人類,只有那個虛無縹緲的‘皇權’。”
“那個‘幽靈’,就是他們現在的皇帝。”
項昊轉過身,目光如刀,依次掃過魏峰和林零。
“磐石,收起你飽和式打擊的想法。零,忘掉你那些能讓網絡癱瘓的小把戲。”
“從現在起,我們要面對的,是一場最原始的白刃戰。用刀子,去捅穿一座用人命和信念堆起來的城墻。”
銹跡斑斑的“沙鼠”發出一聲怒吼,履帶攪動黃沙,朝著遠方的鋼鐵巨獸,笨拙而又堅定地沖了過去。
車廂里,林零不再說話,她正全神貫注地在自己的終端上構建著什么。
魏峰則開始檢查自己的武器,將一塊塊能量匣重新插拔、確認。
項昊靠在顛簸的車壁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里,一遍遍地閃過“三才鎖子陣”的每一種變化。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斬首。
這是一次跨越了三百年的對話。
他這個新時代的皇帝,將要親手,去掐滅那個屬于舊時代的,最后的幽魂。
而“幽靈”選擇的這把刀,比掠奪者,比艾歐拉,甚至比維度蠕蟲,都更讓項昊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寒冷。
因為那把刀上,刻著他祖先的名字。
“沙鼠”的引擎轟鳴著,在地平線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煙塵。
在他們的終端上,那個鮮紅色的,代表著36小時的倒計時,無情地跳動著。
項昊睜開眼,對著通訊器,只說了一句話。
“準備戰斗,這一次,我們要面對的,是過去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