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寧的目光這才緩緩收回,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又喝了一口,仿佛剛才一番疾風驟雨只是閑聊。
小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種更深的死寂,每個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劉長河低頭死死盯著桌面,仿佛那片亮光里藏著宇宙奧秘。
秦怡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顫抖,掌心已被汗水浸濕。
林方政的喉結無聲地滑動了一下。
剛才一幕幕帶來的沖擊,遠超他的預估。
鄂建設那瞬間崩塌又強撐起來的慘淡模樣,讓他深刻領會到這位書記不動聲色卻犁庭掃穴的威力。
空氣凝固了幾秒,沉重的壓迫感如同膠質一般粘稠。
最終,是江昭寧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杯,目光轉向林方政,話語里恢復了平淡的公事化口吻:“方政同志,剛才我提的‘東山一日旅行圈’構想,只是個方向性的框架?!?/p>
“具體怎么搭這個架子,整合哪些資源,制定什么標準,怎么推廣營銷,都要靠你這個局長去謀劃組織,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來?!?/p>
他微微停頓,語氣又帶上幾分語重心長:“整合是件難事?!?/p>
“人、財、物,原本分屬不同板塊,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習慣?!?/p>
“要把這些力量真正捏合成一股繩,不是靠文件,也不是靠開會,得靠決心,更得靠智慧?!?/p>
他的眼神在瞬間似乎穿透了林方政,帶著一種預見性的凝重,“這個過程,不會一帆風順?!?/p>
“會有阻力,會有摩擦?!?/p>
“要清楚,改革的每一步,都是要付出成本的?!?/p>
“這成本,可能就體現在那些原有格局被打破后、需要被重新安置和疏導的人員身上?!?/p>
他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這既包括業務人員,也包括,”他頓了一下,“其他非業務類的人員安置,同樣復雜?!?/p>
林方政立刻表態:“書記,我明白整合的艱巨性?!?/p>
“會后,我立刻牽頭,召集相關股室骨干深入研究,盡快拿出一個初步的方案框架。”
“嗯?!苯褜帒艘宦暎皠幼饕?,思路要實?!?/p>
“縣里盯著你們的進展?!?/p>
他的目光掃過其他人,“班子要形成合力?!?/p>
“特別是人事上的調整優化,要支持局長把主要精力聚焦在主責主業上?!?/p>
這話明顯是說給鄂建設和管日常工作的劉長河聽的。
“明白,書記?!倍踅ㄔO忙不迭點頭,聲音干澀。
劉長河也趕緊應和:“我們全力配合局長工作?!?/p>
江昭寧又最后看了一眼秦怡:“秦怡同志,你分管旅游,擔子不輕?!?/p>
“多發揮你在旅游開發方面積累的專長,把那些規劃落到實處?!?/p>
“尤其民宿標準化、農家樂品控、沿江風光帶的游客安全保障,要盯緊抓牢,細節決定成敗。”
“是,書記?!鼻剽痤^,聲音清晰有力。
他最后對吳娟說道:“吳組長,你的擔子也不輕,查處文旅行業的腐敗,正風肅紀不能手軟?!?/p>
“是,明白了,書記!”
江昭寧不再多言,站起身:“今天就到這里。縣委還有會。”
他邁步便走,動作干凈利落。
林方政五人迅速站起來。
“書記您慢走?!彼麄兟曇艄е數厮蛣e。
江昭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那股籠罩全場的無形重壓才如同驟然泄去的洪水般消退。
小會議室里只剩下五人。
一瞬間的靜默后,鄂建設重重地跌坐回椅子,發出一聲悶響。
他雙手撐住桌沿,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冷汗已經完全浸濕了他后腦勺的頭發,額前也一片光亮。
他抬手想去擦額頭,手指卻在抖。
林方政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側身對秦怡道:“秦局,下午兩點半,請通知規劃發展股、旅游開發股和市場推廣股的負責人,還有財務預算組的負責人。”
“一起到小會議室,我們開個碰頭會?!?/p>
“初步梳理一下‘一日圈’的項目資源整合方案。”
“好的,林局,會后我馬上通知?!鼻剽穆曇舾纱嗬?,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那干練的姿態,與她沉靜的眼神形成一種微妙的統一——指令下達的瞬間,執行就已經開始。
劉長河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終于在這新秩序初建的空氣中找到了自己可以立足發聲的縫隙。
他微微前傾身體,臉上堆起一種既討好又力圖顯得忠誠的、略有些僵硬的笑容,忙不迭地補充表態:“林局,您放心!”
“局辦這一攤子事,我隨時待命!”
“日常工作協調、后勤保障,您有什么具體指示,我這邊第一時間落實!”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還不夠充分表達決心,又提高了些許音量,話語里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鏗鏘,“江書記英明決策,給我們指明了方向!”
“我們文旅局今后的工作重心,就是一切圍繞江書記的重要指示精神,一切為了把旅游這桿大旗扛起來、打出去!旅游興縣!”
“這是我們今后所有行動的核心,是大方向!”
他邊說邊用力地點著頭,仿佛要用肢體語言把這句口號夯得更實些,目光熱切地看向林方政。
林方政的臉上依舊沒什么大的情緒波瀾,只是聽完劉長河這番略顯激昂的口號式表態后,幾不可察地頷首?!班拧B糜闻d縣,這個定位是明確的。”
“但最終落地,靠的是具體工作的推進和成果。”
他轉向劉長河,交代具體事項,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劉局,有幾件日常事務需要立刻著手。”
“第一,今天會議的所有材料,包括會議紀要和江書記的重要指示整理稿,最遲明天下班前,要完成初核送到我辦公室?!?/p>
他的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時限要求。
劉長河立刻凝神,手中一直懸停的筆迅速落下,在自己空白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紀要-材料-明天下班前”。
“第二,新局剛成立,辦公場所調整和內部通訊錄的制作要立刻跟上。”
“辦公室劃分、電話端口遷移,確保今天內各股室都能到崗到位,通訊錄明天必須下發,不能耽誤工作聯系?!?/p>
林方政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點了兩下,“辦公室搬遷整合涉及前文化局那批同志情緒安撫,注意方式方法,但效率不能拖,下班前給我個推進情況簡報?!?/p>
“明白!林局!我立刻協調行政股去辦,重點關注搬遷矛盾點,做好疏導?!?/p>
劉長河再次忙不迭地點頭保證,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感覺到一股不同于鄂建設時代“家長式”指揮的壓力,更像是一種任務明確、節點清晰、結果導向的精確驅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