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翻天覆地的變化,對別人是福音,對她卻是從天而降的十字架!
這該死的“本該有”,是以犧牲她的舒適和尊嚴為代價鑄就的!
不知過了多久,晚課不知何時結束了。
寺內重歸徹底的寂靜,一種混合著松香、燭火和草木清冷的巨大寧靜籠罩下來。
山風吹過,帶著夜的涼意,穿透她被汗水反復浸透、又被體溫烘得半干的工作服,激得她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白天里熙熙攘攘的庭院,此刻空無一物。
只有石板上殘留的足跡和香爐里燃盡的香灰,無言證明著過往。
肖麗娟望著這安寧的景象,神思有片刻的恍惚。
也許……這真是它該有的樣子?
沒有滿坑滿谷的“結緣僧”,沒有處處懸掛的收款碼,沒有歇斯底里的商業吆喝,只有虔誠的梵唄與對信眾敞開供給的基本善意?
它本就該是這樣,只是曾長久地被金錢的欲望扭曲、遮蔽?
是的,寺院歸位了。
但代價呢?
代價就是像她這樣的人,被迫離開原本熟悉的位置,被流放到這個消耗皮肉筋骨的前線?
明天?
腦海中剛閃過這兩個字,一股巨大的、生理性的恐懼就猛地攫住了她!
今天這如同末日般的人潮,僅僅是開放第二天!
嘗到甜頭的游客、被口碑吸引的香客、好奇的打卡達人……信息還在傳播發酵。
明天的人流量,會不會更恐怖?
僅僅是想到明天清晨,當山門再次打開,那潮水般黑壓壓的人群,無數只手爭先恐后地伸向她,那無休止的“快點快點”的催促聲……
肖麗娟不敢想象。
……
翌日,江昭寧上班來到了辦公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放下公文包,站在窗前望了一會兒。
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清涼寺的景致。
昨日到清涼寺的視察,收獲滿滿的。
不僅是看到了人流如織的場面,那是在自己預料之中的。
而是他與智遠方丈在禪室坐談所取得的成果。
那場景歷歷在目盡。
他坐下來,沏了一杯茶,熱氣裊裊上升。
茶香彌漫開來,思緒也隨之飄回了昨日的那場對話。
“書記舟車勞頓,”智遠方丈合十施禮,聲音溫和如檐下輕風,“不只為一覽寺內沸揚人潮吧?”
禪室中香煙繚繞,一縷縷檀香自香爐中緩緩升起,在透過紙窗的柔和光線下畫出蜿蜒的軌跡。
墻上掛著一幅“禪”字墨寶,筆力遒勁,墨跡仿佛還帶著書寫者當時的心境波動。
室內簡樸至極,僅一矮幾,兩個蒲團,一壺清茶,兩只茶杯。
智遠方丈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容清癯,眼神卻明亮如星,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手持念珠,一顆顆緩緩捻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江昭寧踏前兩步在對面蒲團落座,目光拂過案幾上兩杯溫度恰好的清茶,卻未沾染分毫,仿佛連這細微動作都顯唐突。
那深邃目光越過清茶,徑直探向方丈眼眸深處,宛如要觸及古寺地底深埋的根脈:“方丈高義。”
他微微頷首,聲音輕而沉實,“此行絕非為山前摩肩接踵的人流。”
“我心中,只存一念想,來與方丈深議。”
方丈心頭輕跳了一下,面上仍一片風平浪靜,只是將茶杯再輕輕往對面推近一寸:“書記心藏丘壑,請講。”
“老衲洗耳恭聽,定當盡心。”他抬手做了個“請茶”的手勢。
茶水清冽見底,澄澈如智者的目光。
山氣攜著新綠的茶香潛入禪室,悄然浮動,似有若無。
江昭寧終于端起茶,那粗糙的陶土杯底在他溫熱的掌心停留片刻,隨即放下,如同放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他傾身向前,那沉靜的身姿帶來一種無聲的分量。“方丈,清涼寺古有農禪之風。”
“晨鐘暮鼓聲中,鋤犁深耕田壟里。雙手勞形于稼穡,心中不忘佛法真諦。”
他并未沉浸于詩意,眼神驟然銳利如出土的刀鐮,直指核心:“當下清涼山之名雖因山光禪影為人所知,但在香客游人眼中,清涼寺不過一進香祈福的場所。”
“寶貴的農禪并重精神,已由東妙所厭棄,這如何算得上真正的薪火相傳?!”
話語清晰有力,字字如石砸入水面,在悠遠木魚聲的映襯下,顯得異常渾厚。
智遠方丈無言靜聽,手指緩緩捻過腕間光滑沉靜的菩提珠串。
江昭寧深吸一口氣,將思考已久的計劃和盤托出:“那就是對清涼寺的農禪文化,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徹徹底底的深度挖掘和系統梳理!”
“農禪是筋骨血脈,更是滋養千年的正法清泉!”
他停頓片刻,觀察著方丈的反應。
見方丈神色平靜但目光專注。
“兩個方向。”江昭寧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立如劍鋒,“建設農禪博物館,系統梳理這千年文脈。”
“那些被時光長河悄然吞沒、遺落角落、塵封于庫房之中,乃至化為塵土的舊物——祖師大德們親手緊握,歷經烈日炙烤與汗水浸潤的犁鏵!”
“沉甸甸的鋤,亮閃閃的鐮!即便它們如今銹跡斑斑,刃口模糊難辨,或是僅余朽木握柄殘段,甚至僅剩一枚銹得不成樣子的鐵釘殘跡——”
“都要找出來,陳列出來配文字說明,讓世人能看見,有身如其境之感。”
稍一頓挫,他又豎起另一只手,仍是兩指如筆,“再打造農禪文化體驗區。”
“它們必須雙管齊下,讓所有游客、香客,還有僧侶不僅能體悟禪機佛法的深邃奧義,更能親執鐮鋤、下田耕作,在那番‘粒粒皆辛苦’的艱辛與喜悅里,于汗水滴灌之中真正頓悟何為‘大道至簡’!”
“這便是,”江昭寧的聲音沉下,卻字字千鈞,仿佛承載著大地千年的回響,“‘禪心照破塵中昧,犁語言傳物外機’!”
言畢,他再次將身體躬得更低了些,語氣誠懇:“清涼古剎,既是一方山水勝景,更是千年佛家之勝庭。”
“我深信,農禪文化的挖掘與弘揚,不僅能豐富游客體驗,更能讓現代人在快節奏生活中找回內心的寧靜與平衡。”
禪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智遠方丈垂首不語,雙手合十緊貼心口,枯指上凸起的骨節如嶙峋山峰。
良久,他終于抬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