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廷放下電話,心里隱隱作痛。
他和江昭寧明爭暗斗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江昭寧動手如此快、如此狠、如此的不留余地!
從查貪腐官員由點到線,現在甚至得寸進尺到“面”了。
這分明是沖著他劉世廷來的。
這哪里是在查案?
這分明是揮刀,目標清晰而惡毒——就是要砍斷他的左膀右臂,斬斷他經營多年的權力觸角!
那些被帶走的人……
哪一個不是他劉世廷提拔上來,或是與他有千絲萬縷、休戚與共的聯系?
動了他們,就是動了他劉世廷的根基!
尤其刺痛他神經的是,操刀的人,竟然會是王海峰!
王海峰!
這個名字在劉世廷的腦海中沉浮著,帶著強烈的反差與一絲被背叛的荒謬感。
在他的認知疆域里,這位“老紀委”,從來就是“圓滑世故”和“明哲保身”的代名詞,是個深諳官場進退之道的“老油條”。
他像一件被歲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舊家具,穩穩當當地擺在那里,從不會主動招惹是非,也似乎對任何“建功立業”缺乏真正的興致。
記得三年前縣里搞河道治理工程,當時就有群眾舉報工程質量問題,王海峰作為紀委書記,本該徹查此事,可他卻以“證據不足”為由草草結案。
定性為“施工管理不規范”,處理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包工頭,罰了幾十萬了事。
一場沸沸揚揚的風波,在王海峰的主導下,就這樣草草畫上了句號。
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報告措辭滴水不漏,既回應了舉報,也避免了對任何官員的深入追究,更沒有觸碰工程的利益鏈條本身。
后來劉世廷才得知,當時的主政領導私下找王海峰談過話,暗示他不要深究。
王海峰果然就順水推舟,做了個順水人情。
這件事之后,劉世廷對王海峰的評價基本定型:這是個守成有余、進取不足的“維持會長”。
他的心思不在刮骨療毒,不在揪出大老虎,而在于“保位子不出錯,能交差就行”,等著平安退休。
整個縣委大院,誰不知道王海峰這點心思?
這幾乎是大家的共識。
可如今呢?
這樣一個“船到碼頭車到站”的人,卻像完全換了一個人!
一夕之間,脫胎換骨。他從那件老舊的、浸透著陳腐氣息的中山裝里鉆了出來,變得雷厲風行起來。
他不再打太極,不再和稀泥,不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像一把沉寂多年、突然被磨礪出鋒利寒光的寶劍,筆直地刺向東山縣權力結構的核心!
王海峰,他究竟圖什么?
劉世廷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巨大的疑問,如同沉重的陰云,死死壓在劉世廷的心頭。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發出沉悶而焦躁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他想不通!
一個快要退下去的人,一個已經把明哲保身刻進骨子里的官僚,他為什么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選擇這樣一條激烈而兇險的路?
這未知帶來的不安,比明槍更加折磨人。
“混賬!”一股強烈的、幾乎要炸裂開來的惱怒,毫無預兆地從心底涌起,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堤壩。
他猛地抄起桌角那個陪伴他多年的厚重玻璃煙灰缸,狠狠砸向地面。
煙灰缸沒有碎裂,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里面的煙灰和煙蒂騰起一片灰霧,瞬間臟污了干凈的地面,如同他此刻污濁的心情。
這種被人從暗處精準刺來一刀的感覺,讓他這位習慣掌控局面、呼風喚雨的一縣之長,感到前所未有的憋屈與狼狽!
不行!決不能坐以待斃!
“沈主任,上來一下!”他打了一個電話給沈近南。
沈近南馬上跑了上來。
“縣長,您找我?”
“你去叫他來一下?!眲⑹劳⒛抗馊琥楒腊愣⒃谏蚪夏樕希院喴赓W。
他甚至不屑于直接稱呼那個名字,用一個“他”字代替,透露出極度的輕蔑和此刻的冰冷心態。
沈近南明顯愣了一下,眼神中掠過一絲迷茫:“誰?”
話一出口,他看到劉世廷驟然陰沉的臉色,瞬間意識到說錯話了,脊背立刻繃直,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王海峰!”劉世廷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個名字。
“哦!哦!明白了,明白了!”沈近南如夢初醒,連忙點頭哈腰,忙不迭地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縣長,我馬上打電話給他?!?/p>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著,似乎只想立刻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壓力。
“電話我就可以打,還要你掏手機?”劉世廷猛地提高了聲調,聲音里充滿了不耐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慍怒,目光銳利地剮在沈近南那張惶恐的臉上。
這個沈近南,平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最是機靈圓滑,懂得看眼色,怎么今天面對這么明顯的情況,反應如此遲鈍不堪?
簡直是愚不可及!
這更添了他的煩躁。
沈近南的手僵在半空,手機顯得那么尷尬。
他困惑而惶恐地看著縣長,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發出微弱的聲音:“劉縣長,您的意思是……?”
他感覺自己似乎揣摩到了一層意思,但又不確定那洶涌暗流下的真實意圖。
“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劉世廷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身軀帶來一種壓迫感。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像重錘砸下,“去請!客客氣氣地說,是我劉世廷去請他的。明白嗎?”
這句話如同在沈近南的腦海中投入了一道閃電!
他瞬間恍然大悟,眼神中迷茫盡去,代之以一種豁然開朗后的緊繃。
他明白了,縣長這是要維持住表面最后的風度,講究一個“禮”字在前。
至于“禮”后面的“兵”何時展現,那就要看對方的態度了。
兵來將擋之前,先給對方遞一張看似彬彬有禮、實則暗藏刀鋒的“帖子”。
沈近南立刻將手機塞回口袋,挺直腰桿,語氣也變得鄭重其事:“我明白!明白!”
“先待之以禮,示之以敬!”
“縣長,您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把王書記請過來?!?/p>
“去吧!”劉世廷重重地一揮手,仿佛用盡了力氣,坐回寬大的真皮座椅中。
“是!”沈近南連忙躬身,動作盡可能輕緩地,如同怕驚擾了什么似的,倒退著退向門口。
然后才轉身,如同影子一般悄無聲息地拉開門,退了出去,再輕輕將門縫合攏。
“咔噠?!彪S著那一聲輕微的關門聲響,辦公室里又重新被死一般的寂靜包裹。
巨大的空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沉重呼吸聲。
劉世廷向后靠進高背椅里,疲憊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