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不是做不到，”劉世廷的語速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冰碴般的冷笑，“你是想，賴皮！”
“咣當(dāng)——”
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突兀地爆開。
董海手指一滑，桌角那個沉重的玻璃煙灰缸被他的手肘無意間撞落在地。
厚實的玻璃撞擊在硬質(zhì)的水磨石地面上，并沒有碎裂，只是滴溜溜地滾出去老遠，在地上滾出一道不規(guī)則的弧線，最后撞在柜子腳根才停下。
煙灰缸沉悶的撞擊聲和摩擦聲仿佛在空曠的房間里激起回音，狠狠敲在董海的心上。
他渾身猛地一激靈，像被電流穿透，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電話那邊，劉世廷顯然也聽到了這異響，追問的句子如同飛刀般擲來。
“想腳踏兩只船？搞投機？”劉世廷的聲音完全沉了下去，像壓著雷霆的烏云，“董海，你睜開眼好好看看我劉世廷是什么人？嗯？”
董海的目光追隨著那只停在文件柜腳下的煙灰缸，灰白色的煙灰和煙蒂狼藉地傾覆出來，弄臟了一小塊深色的地面。
他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濕透的棉花，又干又澀，發(fā)不出一點聲音。他徒勞地張了張嘴，只有微弱的、嘶啞的抽氣聲，像破舊風(fēng)箱的掙扎。
“‘金鼎’，‘碧瑤閣’……這些名字，你應(yīng)該不會太陌生吧？”劉世廷的聲音慢條斯理地穿過線路，帶著一種貓抓老鼠的戲謔和殘忍。
這兩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董海的神經(jīng)末梢上。
剎那間，那些深埋心底、努力用酒精和虛妄的“家庭和睦”來粉飾的丑陋記憶，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巖漿，沖破一切阻隔，轟然噴發(fā)！
他眼前猛地眩暈，視野邊緣出現(xiàn)大塊模糊的黑色陰影，無數(shù)色彩斑斕、扭曲破碎的幻象碎片驟然閃現(xiàn)：水晶吊燈刺目迷離的光暈，扭動如蛇的肢體輪廓，直沖鼻腔的濃烈香水混合著甜膩酒氣的氣息，客人迷離而油膩的笑容在自己眼前晃動……
過往的放縱如同冰冷的毒蛇，在這一刻驟然收緊，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勒得他窒息。
“錢老板那里，”劉世廷聲音里那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脅迫，“可是留著你不少‘尋歡作樂’的底片和錄像。”
“老董，你說，我要是真的拿出來呢？你那個信息中心主任的漂亮位子，還保得住嗎？”
“撕拉——”
董海手里握著的一疊剛打印好的舊項目資料，硬硬的紙邊在無意識中被指節(jié)捏得發(fā)皺、裂開。
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突突跳著，臉色慘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廢紙，冷汗像無數(shù)小蟲爭先恐后地從額頭、鬢角爬出來，匯成一道道冰冷的溪流，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他同樣浸透汗水的襯衫領(lǐng)口上。冰冷的汗珠滲進領(lǐng)子，留下深色的濕痕。
電話里，劉世廷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帶著致命的寒意：那樣，你必定身敗名裂。”話語像沉重的鐵錨，墜入死水般的沉默。
董海下意識地抬手，用手背粗暴地擦掉額上不斷滾落的冷汗，那動作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狂躁。
“還有……”劉世廷話鋒陡轉(zhuǎn)，那聲音里淬了毒的冰寒之意，一瞬間穿透千里電話線，直刺董海的心臟要害，“你兒子董小磊，”他刻意頓了頓，像是在欣賞對方即將到來的痛苦，“小日子過得……挺輕松舒坦的吧？”
“在科信大隊很輕松吧？”
小磊！兒子！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在董海腦際轟然炸開！
前一秒還被錢德海那“尋歡作樂”證據(jù)勒得喘不過氣的恐懼，瞬間被一股更原始、更兇猛、更撕心裂肺的冰冷洪流徹底淹沒！
脊椎骨像是被猛地抽去了一節(jié)，一股無法抗拒的強烈寒意從腳底板直沖頭頂，瞬間冰封了他的四肢百骸。
“托縣長的福，還，還好！”董海幾乎是本能地、聲嘶力竭地喊出來，聲音尖銳得刺耳，帶著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絕望。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劇烈得帶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屁股下的劣質(zhì)轉(zhuǎn)椅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向后滑開。
他一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電話線，皮質(zhì)的電話線緊緊勒進了他汗?jié)瘛㈩澏兜氖中模粘錾钌畹陌己郏硪恢皇謩t下意識地、慌亂地去扶那搖搖欲墜堆疊著厚重文件夾的桌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冷汗像決堤的洪水，浸透了他整個后背和前胸。
“嗯，”劉世廷的聲音隔著電話線傳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像是在播報一則無關(guān)緊要的新聞，“我這邊剛得到個消息。”
“縣公安局那攤子事你知道的，人手緊得很，特別是……緝毒口。”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這短暫的停頓如同磨刀霍霍，讓董海幾乎能聽到自己頸椎骨因恐懼而發(fā)出的嘎吱聲。
“縣局打算派一個骨干，嗯，去‘那邊’，當(dāng)臥底。”
劉世廷的聲音輕飄飄的，如同在談?wù)撘患o足輕重的貨物，“年輕人嘛，機會難得，雖說風(fēng)險不小，九死一生，但一旦成了，那就是立下殊功，回來就是平步青云的資本。”
他甚至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聽不到一絲暖意，“小磊……這孩子我看著是真不錯，踏實，靈光。”
“這回的機會，我完全可以替他……爭取一下。”
“九死一生”四個字，如同血淋淋的冰冷鍘刀，懸空落下，狠狠切在董海最脆弱的那根神經(jīng)上。
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辦公室那扇緊鎖的門、灰撲撲的墻壁、積滿灰塵的窗簾，眼前的一切都在瘋狂地抖動、扭曲、旋轉(zhuǎn)，幾乎要將他吞噬！
“砰！”
一聲悶響。董海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轟然癱軟下去。
膝蓋重重地砸在冰涼堅硬的水磨石地磚上，發(fā)出令人心悸的撞擊聲。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這最后一句話抽干了。
話筒從他失控的手中滑脫，帶著電話線，沉重地砸在桌面，再彈跳滾落，最后懸在半空，像吊死的人一樣晃蕩著。
聽筒里傳來遙遠而斷續(xù)的“喂？喂？”的喊話聲。
冰涼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前胸后背，襯衫緊緊黏在身上，勾勒出他因劇烈喘息而不斷起伏的、佝僂的背脊輪廓。
辦公室里只回蕩著他自己粗重、恐懼到極致的喘息，如同拉破的風(fēng)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絕望的嘶鳴。
“縣……縣長！”董海的聲音變了調(diào)，尖銳凄厲得如同被獵人踩斷腿的野獸，帶著瀕死般的絕望和哀求。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向那晃蕩著的話筒，冰冷的手指顫抖著抓住冰涼的塑料外殼，仿佛抓住的是在暴風(fēng)雨中即將沉沒的小船唯一一根舷木。
身體抖得篩糠一樣，臉頰上的肌肉無法控制地抽搐著。
“別！別！別！千萬別！”
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破裂，“董小磊……他……他那性子，軟，膽子小，壓不住事！”
“真去了，肯定得壞事！絕對會壞事！”
“他……他天生就是個敲鍵盤的材料，規(guī)規(guī)矩矩搞技術(shù)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哪懂什么抓人臥底的道道？”
“他不是干刑警那塊料！”
“縣長，您明鑒啊！”董海的聲音里充滿了父親所能傾瀉出的全部祈求，每一個字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