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宇的指導下，王子杰調整著自己的力道和節奏。
他發現，當他不再跟面團“較勁”，而是順著它的“脾氣”去揉捏時，那團原本一塌糊涂的東西，真的開始變得光滑、柔軟。
這個過程，持續了漫長的二十分鐘。
當他終于揉出了陳宇所說的那種完美面團時，他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汗，但內心深處，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踏實感。
第二關是發酵。
“將面團放入發酵箱，調整溫度、濕度，發酵一個小時。”
陳宇設定好機器。
“一個完美的發酵，是面包擁有靈魂的前提。”
“時間、溫度、濕度，任何一個變量出錯，都會導致最終的失敗。”
王子杰看著那個小小的面團，對“時間”這個概念，有了更充滿期待的感受。
第三關是開酥。
一個小時后，面團發酵至兩倍大。
接下來的，是比制作拿破侖酥時更為精細的、可頌的開酥過程。
陳宇遞給他一塊片狀黃油。
“把它包進面團里。記住，從現在開始，你面對的，是一個生命體。”
“你的每一次操作，都要溫柔，但果斷。”
王子杰將黃油包入面皮。
但第一次，他沒能完全密封，搟壓的時候，黃油漏了出來。
“失敗了。”
陳宇拿起那塊面團，扔進了一旁：“再去做一塊面團，從頭開始。”
王子杰愣住了。
他辛辛苦苦揉了二十分鐘、又等待了一個小時的面團，就這么被扔掉了。
一股強烈的挫敗感，瞬間涌上心頭。
他想反駁，想說“不就是漏了一點點嗎”，但他看到了陳宇那平靜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責備，沒有嘲諷，只有對完美的堅持。
他咬了咬牙，什么也沒說，轉身重新拿起面粉袋，開始了第二次的揉面。
這一次，他比上一次更有耐心。
第二次，他比上一次更加專注。
當他第二次將面團送到發酵箱里時，他內心突然有了一絲明悟。
高考，就像是第一次的開酥，他失敗了。
他以為人生就是那個被扔掉的面團，完蛋了。
可是，陳宇卻用行動告訴他。
失敗了，沒關系，那就重新再揉一個面團，從頭再來一次。
只要你愿意，你永遠都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第二次開酥，他成功了。
他嚴格按照陳宇的指示，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三折”。
每一次折疊后，都要放入冰箱冷藏松弛。
這個過程，又是漫長的兩個小時。
在等待面團松弛的間隙里，廚房里一片寂靜。
陳宇在處理自己的事情，沒有找他聊天。
王子杰就坐在凳子上，看著窗外，發呆。
他的腦子，開始放空，開始感受著陽光，感受著時間流逝的真實。
這種久違的平靜，讓他感到陌生，卻又無比舒適。
當最后一次冷藏松弛結束，王子杰將那塊面團從冰箱里取出時，他能感覺到，這塊面團的質感已經變了。
它變得沉甸甸的，充滿了內斂的韌性。
第四關是整形與二次發酵。
“把它搟成厚度四毫米的長方形。用尺子量。”
陳宇遞過來一把鋼尺。
王子杰第一次知道，做面包竟然還需要用到尺子。
他認真搟著，不時停下來，用尺子測量厚度，確保每一處都均勻一致。
“現在，用輪刀，把它分割成底邊九厘米、高十八厘米的等腰三角形。”
鋒利的輪刀劃過面皮，留下干脆利落的切口。
一個個完美的三角形，排列在操作臺上。
“從底邊開始，輕輕地卷起來。”
“記住，要有一定的張力，但又不能拉斷面筋。”
“你要讓每一層酥皮之間，都保留著呼吸的空間。”
王子杰屏住呼吸，拿起一個三角形面片，學著陳宇示范的樣子，輕輕地向上卷起。
當一個漂亮的可頌雛形在他手中誕生時，他感受到了創造的喜悅。
他將卷好的可頌，一一擺放在烤盤上，送入發酵箱，進行最后的二次發酵。
“這一次，是決定它能否挺拔起來的關鍵。”
陳宇說：“發酵不足，它會變成一個僵硬的死面疙瘩；發酵過度，它會在烘烤時塌陷，變成一灘扶不起的爛泥。”
“就好像人一樣，過度繃緊和徹底躺平，都到達不了理想的狀態。”
王子杰聽著，若有所思。
在等待二次發酵的又一個小時里，陳宇終于開口，問了他第一個與烘焙無關的問題。
“你玩的那款游戲，叫什么？”
王子杰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下意識地回答：
“《神魔紀元》。”
“嗯，”陳宇點點頭，“我聽陳凡提過，好像很難。”
“你玩到多少級了？”
“滿級。全服務器第一個。”提到這個，王子杰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微弱的自豪。
那是他這半個月來，唯一的成就。
“了不起。”陳宇的贊揚很真誠，“我聽說，要達到滿級，需要完成上千個任務，打敗幾百個BOSS，還要有精準的裝備搭配、復雜的天賦加點，以及大量的重復性操作。對嗎？”
“……嗯。”
王子杰沒想到，陳宇對游戲頗有了解。
“你看，”陳宇的語氣，依然平靜如水，“你能在那樣一個復雜的系統里，達到服務器的頂端。”
“這證明了你具備了不起的能力。你甚至比絕大多數成年人，都更有毅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個能在虛擬世界里登頂的人，怎么會認為自己是個失敗者呢？”
“你只是在一場你準備了很久的比賽里，因為生病沒有拿到你預期的那個冠軍而已。”
“但你依然是全國前百分之零點一的頂尖選手，不是嗎？”
這番話，在王子杰混沌的腦海里炸響。
半個月來，他聽了太多“你已經很棒了”“這所大學也很好了”的安慰，也聽了太多“你就是心理素質不行”“一次失敗算什么”的指責。
但從來沒有人，和陳宇一樣，不帶任何預設，肯定他在游戲里所付出的努力和能力，然后再將這種能力，與他現實中的挫折進行冷靜的類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