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對錯重要嗎?
這句輕飄飄的反問,如同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破了廣場上那股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
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原本義憤填膺,覺得蕭塵說出了他們心聲的傳統修士,腦子一時間轉不過來。
這是什么話?
對錯,不重要?
這是什么離經叛道的言論!修士修行,求的不就是一個對錯分明,念頭通達嗎?
高臺之上,氣勢如虹的蕭塵,他那張剛毅的面龐上也閃過了一絲錯愕。
他預想過顧長歌會巧言令色,會顛倒黑白,會用他那深不可測的背景來壓人。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對方會直接釜底抽薪,否定了這場辯論最根本的基石——對錯。
這還怎么辯?
如果連對錯都不重要了,那他今日前來“問罪”的行為,豈不成了一個笑話?
顧長歌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他看著蕭塵,那溫和的笑意不減分毫,繼續說道。
“在我看來,蕭圣子你所糾結的,是‘程序’。”
“你認為,一個人的崛起,必須符合某種神圣、純潔、不可侵犯的程序。任何手段,都必須是光輝偉岸,無可指摘的。”
他一邊說,一邊緩步踱到高臺邊緣,環顧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聲音變得更具穿透力。
“但我在乎的,是‘結果’。”
這兩個詞,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程序”與“結果”。
這是一個全新的概念,讓許多修士都陷入了沉思。
蕭塵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迅速從對方的邏輯陷阱中掙脫出來,冷哼一聲。
“邪魔外道,也最喜歡談結果!屠戮蒼生以煉魔功,在他們看來,也是一種‘結果’!”
這句反駁擲地有聲,立刻贏回了不少人的認同。
沒錯,只看結果,不看過程,那和魔頭有什么區別?
然而,顧長歌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會這么說。
他沒有理會蕭塵的詰問,而是伸出手,指向了這座拔地而起的“炎楓”丹藥城。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跟隨著他的手指,看向這座繁華的城池。
“在我的‘手段’出現之前,這座城,這片土地,是三千道州都有名的貧瘠之地。”
“匪盜橫行,民不聊生,靈氣稀薄,資源匱乏。”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一個生活在這里的底層修士,想要獲得一枚最基礎的筑基丹,可能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去幾十萬里外的妖獸山脈搏殺十年,九死一生,還不一定能換到。”
這番話,讓廣場上許多出身底層的修士,都感同身受,臉上露出了黯然之色。
這是事實。
修行之路,本就如此殘酷。
顧長歌的手指,又指向了不遠處那間門庭若市,正排著長龍的丹藥鋪。
“而現在呢?”
他加重了反問的語調。
“現在,同樣一個修士,他只需要在這座城里,勤勤懇懇地工作一個月,無論是去靈田種植靈藥,還是去工坊處理材料,他就能憑借自己的勞動,換來一枚品質遠超從前的‘筑基逆命丹’。”
“他不用再去拼命,他有了穩定的居所,有了可以預見的未來,甚至,有了讓他的后代,也能走上修行之路的希望。”
寂靜。
廣場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撼了。
他們之前只看到了顧長歌手段的狠辣,看到了林楓的屈辱,卻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些手段所帶來的,最直觀,最根本的變化。
是啊。
這座城,讓無數人有了活路。
這,也是一個“結果”。
蕭塵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當然也看到了這些變化,但他不能認同這種變化的根源。
他皺眉,強行辯駁道:“你用丹藥收買人心,不過是小恩小惠!以此來掩蓋你玩弄人心的魔道行徑,何其虛偽!”
“小恩小惠?”
顧長歌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一般,他轉過身,重新看向蕭塵。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意,帶上了一絲憐憫。
“蕭圣子,你高高在上太久了。”
“你出身不朽圣地,生來便是天之驕子,靈丹妙藥對你而言,不過是唾手可得之物。”
“所以你無法理解,一枚筑基丹,對一個掙扎在底層的修士而言,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小恩小惠,那是他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是他和他整個家族的未來!”
顧長歌的語速陡然加快,字字句句,如同重錘,敲擊在蕭塵的道心之上。
“你所謂的‘尊嚴’,在那些連肚子都填不飽,連明天都看不到的修士面前,一文不值!”
“你跟一個快要餓死的人談論吃飯的姿勢是否優雅,你不覺得可笑嗎?”
“你站在云端,指責我在泥潭里掙扎的手段不夠光明,你又有什么資格?”
轟!
蕭塵的身體劇烈一晃,他周身的浩然正氣,第一次出現了不穩的跡象。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顧長歌說的每一個字,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剖開了他理論中最虛偽的部分。
他從未體會過饑餓,從未經歷過絕望,他所堅守的“正道”,是建立在資源富足,衣食無憂的基礎上的。
而顧長歌,卻用最殘酷的現實,將他的“正道”批駁得體無完膚。
高臺下,無數修士,尤其是那些底層修士,此刻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們看著顧長歌,像是看著一位為他們發聲的神明。
是啊,尊嚴?
當你的親人因為缺少一枚療傷丹藥而死的時候,誰會去管那丹藥的來路是否“正道”?
當你的孩子因為沒有筑基丹而斷絕仙路,淪為凡人的時候,誰會去關心那個給你丹藥的人,是不是利用了誰?
在活下去面前,一切虛無縹緲的“程序正義”,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顧長歌沒有再看蕭塵一眼,仿佛這個人已經不值得他關注。
他最后一次面向全場,面向那無數道炙熱、崇拜的視線,為這場“道統之辯”,做出了最后的總結。
“我從不與人辯論道德,因為道德是填飽肚子之后的事情。”
“我只關心,我的存在,是否能讓更多的人吃飽飯。”
“是否能讓他們,看到一絲打破階級,逆天改命的希望。”
說完,他轉身,施施然地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整個廣場,落針可聞。
只剩下那個青袍如山的輪回圣子,孤零零地站在高臺中央,在他的信念世界里,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