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兒。
李寶為李青滿上酒,輕嘆道:“小寶教子無方,讓祖爺爺費心了。”
“是挺費心,不過也開心。”
李青飲下酒水,滿臉的欣然,“你最是令我放心,可這樣的小輩卻讓我安心……呼…,兩百多年了,自洪武朝至今,終于啊,有人沖在我前面了,終于有人嫌我慢了……更令我安心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
李寶默然片刻,道:“敢打敢拼確是一種好品質,可凡事總有利弊,祖爺爺安心,我卻不放心啊。”
“我也不放心?!崩钋鄬嵲拰嵳f。
李寶苦笑道:“一直都是祖爺爺往前沖,無數人往后拉……如小輩都是這樣的小輩,祖爺爺你也要做‘惡’人了。”
“這是時代的必然,早早就預想到了?!崩钋噍p飄飄地說,“人嘛,終究會成為自已最討厭的人。正所謂,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讓上至皇帝,下至官吏不爽了那么久,輪到自已不爽了,就不能接受了?”
李寶啞然失笑:“每每與祖爺爺談心,都有大收獲!”
“少拍馬屁!”
李青問道,“松江掠之于商之事,已到了收尾階段,海瑞利劍已出鞘,你如何打算?”
“造就一批大富農!”
李寶直言不諱,“風波平息之后,李家肯定要大肆投資上海,也必須大肆投資上海,沒有一個領頭的,沒有一個標桿引領,上海的發展不說一地雞毛,也會浪費相當一部分朝廷注入的‘養分’?!?/p>
李青點了點下巴,思忖片刻,說道:
“大明很快就要進入花錢模式了?!?/p>
“???”
李寶茫然,繼而悚然,“祖爺爺,這……當真?”
“你有什么看法?”
“從宏觀角度出發,這當然是好事,貨幣的快速流轉,就是經濟的高速發展?!崩顚毦従徴f道,“富人花錢,窮人才能掙錢,窮人掙到了錢,才有錢花,窮人有錢花,富人才能掙錢。今日之大明,富宋亦遠遠不及也,這一套模式只在大明流轉,卻是已不太劃算了。”
“大明的錢花出去,讓世界諸國有錢掙,驅使其通過勞動創造利益,大明再以貿易的方式,賺走其中一部分利益……這是經濟增長的最佳方式!”
李寶沉吟著說,“不過話說回來,這樣做并非百利而無一害。”
李青頷首:“說說看?!?/p>
“貨幣在大明手上,定價權就在大明手上,這個便宜大明沒道理不賺,即便想不賺,世界這個大市場,也會逼著大明賺,甚至不以大明的意志而轉移!”
李寶神色認真,“可如此……就帶出了另一個問題?!?/p>
“說下去!”
李寶:“無論東亞,東南亞,還是西方歐洲,乃至美洲,都太迫切需要大明的白銀了,只要大明有往外流出白銀的苗頭,他們必然會不惜代價地來接收!”
“為了讓白銀流入自已國家,為了讓大明花更多的錢,諸國會不約而同地提升白銀購買力,以此大明上上下下都更有花錢的欲望……如此,就引出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諸國生產走強,大明生產力走弱!”
“無他,人在窮的時候,往往是顧頭不顧尾,甚至會秉承過了今天沒明天的理念,因為極端貧窮下,人沒辦法目光長遠,可一旦有了積蓄……人就變了啊?!?/p>
李青:“繼續說下去?!?/p>
李寶:“人在一窮二白的時候,花錢往往大手大腳,一旦有了積蓄之后,就開始琢磨著建個房子,娶個媳婦兒,生個孩子……個人如此,放之一國亦然。”
“大明花錢會上癮,世界諸國存錢也會上癮!”
李寶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關鍵,“如不解決這個問題,會演變成大明越花越大手,諸國越有錢越不花錢……最終,攻守易形!”
“中肯的!”李青頷首,“如何解決?”
李寶思忖少頃,道:“小寶愚鈍,暫時只能想出三個辦法。”
“不少了。”李青微笑點頭,示意繼續。
“一,文化變現?!?/p>
“二,科技創收?!?/p>
“三,金融掠奪?!?/p>
李寶一一講解:“小說,畫本,詩詞,歌賦,戲曲……甚至是最基礎的漢語言,都可以生成一系列創收的產業。”
“科技創收則是指,蒸汽鐵軌車,蒸汽挖機,黃包車,自行車……以提高生產力、提高生活品質的方式,誘惑對方再花錢?!?/p>
“至于金融掠奪……是創收最高效,同時也是最危險的一招,這是一把雙刃劍,掠奪諸國的同時,也會讓大明的生產力進一步下降……小寶以為,不到必要時刻,最好還是不用!”
李青欣慰道:“你果然是讓我最放心的!”
“呃呵呵……祖爺爺過譽了?!?/p>
素來寵辱不驚的李寶,面對祖爺爺的褒獎,罕見地不好意思起來,撓著頭道,
“其實……小寶還沒說完呢?!?/p>
李青輕笑點頭:“那繼續!”
“資本是逐利的,大明進入花錢模式初期時,資本可以大肆賺差價,而后再以相對低廉的價格轉售百姓,這自然是上上下下,一好百好,可這個階段很快就會過去,物價終究會回歸到一定的均值。”
李寶凝重道,“當資本的利潤越來越小,乃至無限趨近于零時,就會牽涉出另一個問題——如何增值?”
“祖爺爺,大明的錢太多了,錢總要有一個去處,必須要有一個可以承接的東西!”
李寶嘆息一聲,頹然道,“如此,則又會不可避免地金融化……小寶愚鈍,實不知該怎么跳出去。”
李青苦笑一聲,嘆息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可祖爺爺還是這么做了,祖爺爺既然這么做了,就一定有辦法解決!”李寶比李青還相信李青。
李青卻是沉默……
“我是有辦法,可我的辦法太原始,太粗暴,也太不文明。”
李寶目光問詢。
“悶殺!”李青瞇著眼說。
“殺不難,問題是……如何悶呢?”李寶微微皺眉,“一旦進入‘殺’的模式,資本必然外流,即便真就是強行堵住了,這個‘殺’的分寸,又如何拿捏呢?一個不慎可就真……窮回去了啊?!?/p>
李青神色愈發疲倦了些,幽幽道:“我只能保證不會窮回去,至于其他,我是顧不上了?!?/p>
李寶眼睛一亮:“何解?”
“敵國外患!”李青說,“資本的敵國外患!”
李寶呆滯,少頃,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
“無論朝廷對其多過分,世界諸國對其都更過分?。俊?/p>
“然也?!崩钋嗟徽f道,“不過不是朝廷,而是永青侯,是李青,是我?!?/p>
李寶默了下,輕輕點頭:“難怪祖爺爺很早以前就說,終究要舉目皆敵……唉,這就是祖爺爺和祖師祖說的大勢嗎,大勢果不可逆啊?!?/p>
李青不以為意地笑笑:“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能耐了這么久,合該如此落得結局。”
李寶一下子紅了眼,更沉默了。
李青摸摸他的頭,笑呵呵道:“多大人了,咋還跟小時候似的?。俊?/p>
李寶張著嘴,說不出話……
末了,低頭喝酒。
一杯一杯又一杯……
一壺酒,大半都進了他的肚子。
李青既不阻止,也不勸慰,只是目光溫和地看著他……
漸漸地,
李寶不難過了,因為他理解祖爺爺了。
可他又難過了,因為他本應該理解祖爺爺的……
“好啦,莫哭了。”
“哎,是?!崩顚毺鸶觳?,抹了抹臉,擠出一個笑,順勢問道,“祖爺爺的具體計策是什么啊?”
“這個現在就不與你說了,不過按照這個發展趨勢,你一定能看到。”
李青神色復雜,說不出是歡喜還是憂慮,“它的成長速度,真是令我意外啊,一次又一次地超出我的預期、我的預想……我也只能快些,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