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沉默凝滯。
提完分手的明熙，視線從蘇執(zhí)舟清雅英俊的臉龐移開，垂著眸，握住水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蘇執(zhí)舟的目光正一瞬不移地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
沒有勇氣。
沒有勇氣直面他追尋的眼眸，也沒有勇氣說什么要他等她之類的話，因為再清楚不過，都是枉然。
“你考慮好了？”
蘇執(zhí)舟清淡聲音響起。
沒有質問，沒有指責，也沒有怒意，他的反應一如往常，甚至比平日更加冷靜。
但明熙卻能聽出，其中的不可挽回之意。
她逼著自己抬頭，對上蘇執(zhí)舟漆黑的眸，篤然說：“是。”
她和他之間，似乎從相遇那天，就從來沒有對彼此真正地坦率過。
她從不談及自己過去，職業(yè)，社交。
蘇執(zhí)舟也維持著成年人之間的體面，她不提，便不主動過問。
體面在分崩離析時，也有體面的好處。
比如蘇執(zhí)舟一句為什么都沒有追問。
只是在確定明熙的回答后，起身拿過掛在玄關的外套，一言不發(fā)地開門離開她的家。
大門一開一合，發(fā)出“砰”的聲響。
世界像是在這一瞬分為兩個。
……
距離和明熙分手，快一年過去。
蘇執(zhí)舟的人生一如既往。
不過嚴格來說，倒也不是一成不變。
比如和家里再次堅定了從醫(yī)的決心，被蘇父指著鼻子罵過之后也義無反顧，時間久了，加上蘇夫人和蘇知離在父子倆中間起著潤滑劑的作用，家里那頭，也漸漸妥協(xié)。
工作自然也比以前忙許多。
再想起明熙，是在一個雪夜。
科室來了位腹部受傷的病人，背影和她很像，同樣有著海藻般的長發(fā)，發(fā)尾微卷，如濃墨披散在纖細后背。
看見正臉時，對方因為疼痛哭得很兇，淚水掛在小臉上，溢著讓人心疼的破碎感。
這樣一看，卻是一點也不像了。
但連著幾天，明熙的面容開始不時在腦中閃回。
時間彌久，她的臉龐，一顰一笑，不僅沒有模糊，反而愈發(fā)清晰。
和周淮序對任何人事都漠不關心的理智不同。
蘇執(zhí)舟的冷靜，來源于后天的教養(yǎng)，來源于他自己的內心深處有著一套嚴格的行為準則，時刻提醒著他什么是應該做的，什么又是不應該做的。
但很奇妙。
和明熙在一起的時候，他開始懷疑這一套準則。
為什么要畫一個圈，把自己圍困起來。
每每看見明熙，他都會這樣問自己。
被她吸引，似乎已經(jīng)不僅限于愛情范疇，還有一種對無拘無束自由的向往。
看起來一無所有的明熙，實際上，比擁有一切的他更為富有。
她擁有真正的，昂首挺胸的自己。
不然怎么能做到，連分手都那樣干脆利落，甚至連一個理由都不愿意主動給他，好像過往一切于她，都是可以隨時丟掉的沒用的垃圾。
蘇執(zhí)舟不是圣人。
更不是什么分開了就徹底釋懷的瀟灑人設。
正因為放不下，所以才更不愿意表現(xiàn)出太在意的樣子，明明無緣無故說分手的是她，他又憑什么低下頭去乞求她留下。
如是想著的蘇執(zhí)舟，卻還是和很久以前的那個夜晚一樣。
鬼使神差開車到了明熙公寓樓下。
但這一晚，他的收獲是，她已搬走。
還有撥出去的空號提醒。
……
時間像是擁有古老魔法的老人。
總是能改變許多東西。
幾年后，在看見周淮序身邊有一個沈昭時，蘇執(zhí)舟想到了這句話。
忍不住的，私下里拿某人曾經(jīng)立下的flag調侃回去：“不是說，絕對不可能會喜歡誰么。”
周淮序神色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時候說過。”
蘇執(zhí)舟笑道：“我和明……”
僅一個字，就讓他下意識地把后面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周淮序看見蘇執(zhí)舟的笑顯而易見淡下去。
思忖幾秒，到底還是說道：“她不值得你想她。”
想不想的，如果能控制，那個這世界上，也不會有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這樣美卻遺憾的詩句。
蘇執(zhí)舟：“我的事都過去了，倒是你這樣，也不擔心昭昭以后跑了。”
“她跑不掉。”
周淮序沒有任何遲疑地說。
又頓了下，補了一句：“就算她真的跑了，我也會把她找回來。”
至于找回來之后怎么教訓，那就是找回來之后的事了。
周淮序口吻輕描淡寫，蘇執(zhí)舟卻突然不發(fā)一言。
他想起來，幾年過去，他其實根本沒有真正地找過明熙。
但，找了又如何。
以他對明熙的了解，還有自己的直覺與判斷，即使找到，也不會改變任何。
只是，世事巧合難料。
過去，蘇執(zhí)舟也曾設想過和明熙重逢的畫面，想過再見面，他該如何維持體面，維持一種徹底放下的姿態(tài)。
但他沒想過，面對她眼底顯而易見的排斥和疏遠時，該怎么做。
女人海藻般的黑發(fā)燙成了俗氣張揚的大波浪。
卷發(fā)齊腰。
細腰抵在吧臺邊，向老板要了一杯拿鐵。
分手的人，尤其是被分手的一方，心里總會存在一種憑什么先走的那個人，仍舊可以笑得更開心的不平衡感。
在明熙勾起燦爛笑容，風情卻不輕佻地說蘇醫(yī)生，好久不見時。
蘇執(zhí)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這種失衡感裹挾。
“這就是你消失三年，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這句話怎么啦？禮貌又溫柔，別人想要都要不來，我還不是看在蘇醫(yī)生陪睡技術那么好的份上，才給你個面子的。”
“我們談談。”
“我沒有和前男友敘舊的愛好。”
分手后行至當下的體面在蘇執(zhí)舟身上不復存在。
體面的那個人成了明熙。
卻和他記憶中的她，判若兩人。
像是被抽干水分的深湖，濘泥不堪的湖床底子露出來，三年前分手時的風平浪靜在三年后才遲遲揭開它的真面目。
積壓的情緒，變成不甘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