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密顯影室的光線是恒定的慘白。
空氣里有定影液和醋酸淡淡的刺鼻味道。
膠卷在藥液中緩緩舒展，如同褪去偽裝的毒蛇，露出冰冷的鱗片。
一張。
兩張。
三張……
畫面在專業儀器的放大下，纖毫畢現。
最初是北大荒基地外圍的航拍輪廓，雖然模糊，但關鍵設施的位置、道路走向，被標注得清清楚楚。
幾個工程師模樣的背影在工作，旁邊竟然有手寫的日期和推測的人數。
顯影室內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接著出現的畫面，讓空氣徹底凝固。
是邊境線的紅外偵測圖。
不是普通的熱成像。
圖像分辨率極高，能清晰分辨出雷達天線罩在不同工作狀態下的細微溫差差異，甚至能看出某些隱蔽天線基座的輪廓。
旁邊附有密密麻麻的數據分析筆記，推測雷達型號、功率范圍、甚至可能的掃描規律。
“這……這不可能！”一位負責電子對抗的老參謀失聲低呼。
“我們的雷達部署是絕密！他們怎么……”
“不是地面滲透拍的。”王衛國站在顯影臺旁，聲音像淬過火的鋼。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些逐漸清晰的圖像。
“角度。看拍攝角度和背景參照物。”
他指向一張圖片邊緣隱約可見的云層和下方極遠處的地平線曲率。
“這是高空，甚至可能是臨近空間拍攝的。”
“他們有了我們不知道的偵察手段。”
死寂。
只有藥液滴落的輕微聲響。
陳祁峰副司令員站在人群最前面，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他拿起一張剛剛定影完畢、還在滴水的紅外偵測圖，對著光看了很久。
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起了皺。
“繼續。”他吐出兩個字。
所有膠卷沖洗完畢。
一共十七張。
七張基地情報。
十張邊境軍事設施紅外及部分可見光偵測圖。
附帶大量分析手記。
這不僅僅是一次情報竊取。
這是一次系統的、技術碾壓式的戰場透視。
“開會。”
陳祁峰放下照片，轉身就走。
步伐沉重。
會議室里，煙霧很快彌漫開來。
將領們的臉色比煙霧更沉。
照片和放大后的復印件在長條桌上傳遞，每經過一人，都引發一陣低聲的咒罵或沉重的嘆息。
“這是把咱們的褲衩都看光了！”一位脾氣火爆的步兵師長拍著桌子。
“必須反擊！查出來是什么東西拍的，打掉它！”
“怎么打？”旁邊負責防空的老將軍冷冷道。
“照片在這里，可人家在天上什么位置，用什么拍的，我們一無所知。也許是飛機，也許是別的什么新玩意兒。貿然動作，只會暴露我們更多的底牌。”
“那怎么辦？就干看著？”
爭論聲四起。
焦慮，憤怒，還有一絲被技術代差籠罩的無力感，在房間里涌動。
王衛國坐在靠后的位置，一直沉默。
直到陳祁峰的目光越過煙霧，落在他身上。
“王衛國，東西是你帶回來的。你怎么看？”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王衛國站起身。
他沒有看那些照片，而是走到會議室前方懸掛的巨幅戰區地圖前。
“各位首長，照片證明了兩件事。”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雜音。
“第一，對手的偵察技術，已經領先我們一個身位。他們能看到我們很多自以為隱蔽的東西。”
“第二，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我們的關鍵基礎設施，和邊境防御體系的眼睛。”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
“現在爭論怎么打掉他們的偵察平臺，沒有意義。因為我們連平臺是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我們不能等著他們看夠了，琢磨透了，再對我們動手。”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
封面只有一行字：《關于組建專業化模擬敵軍部隊的初步設想》。
“我的看法是：既然敵人已經變了，我們就不能再關起門來，自己跟自己練。”
他將文件放在陳祁峰面前的桌上。
“我們需要一支真正的‘藍軍’。”
“不是演習里那種陪著紅軍走流程的藍軍。”
“是一支完全模擬境外頂尖精銳戰術思想、裝備配置、甚至擁有部分我們尚未掌握但敵人可能已擁有之技術手段的‘假想敵’部隊。”
會議室里先是一靜，隨即嘩然。
“胡鬧！”那位步兵師長首先發難。
“王衛國，你這是什么意思？讓我們自己的部隊，去學敵人的那一套？還給他們配比我們好的裝備？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是什么！”
“是啊，王主任，你這想法太……太出格了。”另一位較溫和的參謀也搖頭。
“部隊的士氣很重要。讓戰士們天天被一支‘假敵人’用想象出來的先進裝備打敗，這思想工作還怎么做？”
質疑聲此起彼伏。
大多數人都皺緊了眉頭。
王衛國等聲音稍歇，才再次開口。
“各位首長，我想請大家看一樣東西。”
他示意門口的周華。
周華和一名技術員推進來一個小推車，上面蓋著帆布。
揭開帆布。
是幾件從“老狐貍”及其同伙處繳獲的器材。
一臺改裝過的、帶有特殊天線的無線電偵收機。
幾個造型奇特的信號中繼器。
還有一套類似單兵終端，但屏幕更大、結構更復雜的手持設備。
“這是從目標身上繳獲的，部分已被我方技術部門初步破解。”王衛國拿起那臺手持設備。
“它不僅僅能通訊。它集成了一定范圍內的無線電信號掃描、識別、甚至有限度的注入干擾功能。”
“簡單說，在特定條件下，它能‘看到’并‘干擾’一個傳統步兵連的指揮通信網絡。”
他看向陳祁峰。
“首長，能否請您指定一個正在附近野外拉練的常規步兵連，配合做一個簡單的演示？”
陳祁峰目光銳利地看著他，片刻，點頭。
“可以。警衛營三連就在西山訓練場。你要怎么演示？”
“請命令該連，按日常訓練模式，進行一場連進攻戰術演練。指揮所按標準開設，使用他們日常的通訊頻道和指揮流程。”
王衛國平靜地說。
“我們不需要進入他們的演練場地。只需要在這棟樓里，利用這臺設備，以及我們‘雪狐’前期布設的一些不起眼的傳感器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