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4月20日，耶路撒冷。
清晨六點，第一縷陽光就已經(jīng)照射在圣墓教堂新修復(fù)的穹頂上，金色的十字架在朝陽中熠熠生輝。然而到了上午十點，這陽光就變得有些過分熱情了。四月的耶路撒冷，白天的溫度已經(jīng)能達到三十五度，對于穿著厚重禮服的歐洲貴族們來說，這簡直是一種折磨。
圣墓教堂前的廣場上，奧地利龍騎兵組成的儀仗隊筆直地站立著，汗水順著他們的臉頰流下，但沒有一個人敢動一下。他們身著白色禮服，頭戴高高的羽飾頭盔，在陽光下如同一尊尊大理石雕像。
“該死的天氣。”俄國皇太子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低聲對身邊的隨從抱怨道。這位二十六歲的皇儲身材魁梧，平日里最討厭的就是繁文縟節(jié)，但這次他不得不代表父皇來參加這個重要的儀式。
“殿下，請忍耐一下。”他的外交顧問涅斯塞爾羅德伯爵輕聲提醒，“這可是展示俄奧友誼的重要時刻。”
亞歷山大撇了撇嘴，目光掃過教堂內(nèi)的各國代表，什么法國的法夫爾特使、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三子阿瑟王子、普魯士王國、那不勒斯王國等等，各國都派出了合適的代表參加。
這些人的臉上表情各異，有的虔誠、有的羨慕、有的厭煩等等，好吧，最主要的是想要早點結(jié)束這個儀式，按照亞歷山大皇太子的說法是毫無必要的禮儀，應(yīng)該扔到垃圾桶里面。
當然，相信要是亞歷山大皇太子自己登基加冕的時候，他可能就會改變這種想法了，什么，你竟然覺得我的加冕儀式無趣嗎?砍了、呃，不，回家抱孩子去吧。
此時，教皇庇護九世開始用拉丁語念誦祝詞：“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以圣父、圣子、圣靈之名...）
“以圣父、圣子、圣靈之名，我在此神圣之地、在主基督受難與復(fù)活的圣墓前，為弗朗茨·約瑟夫一世加冕，其為：蒙上帝恩典的奧地利皇帝；匈牙利、波希米亞、倫巴第-威尼斯、達爾馬提亞、克羅地亞、斯拉沃尼亞、加利西亞和洛多梅里亞、伊利里亞國王；耶路撒冷等地國王....（很長的一大列）
愿全能的上帝賜予您智慧，如同賜予所羅門王；賜予您勇氣，如同賜予大衛(wèi)王。愿您成為圣地的守護者，基督徒的保護者，和平的締造者。
接受這頂王冠，它象征著您對圣地的神圣職責。接受這柄寶劍，它代表著保衛(wèi)信仰的使命。接受這根權(quán)杖，它是公正統(tǒng)治的標志。”
就在此時，距離圣墓教堂約一公里外的耶路撒冷電報局里，電報機突然開始工作起來。
“嗒嗒嗒嗒——”
值班的電報員庫爾立即坐直身體，開始記錄傳來的信息。作為一個在耶路撒冷工作了三年的奧地利人，他早已習慣了這種隨時可能到來的緊急電報。
電文很長，發(fā)報方是柏林：
致奧地利帝國政府：
鑒于當前局勢之緊張，普魯士王國要求貴國根據(jù)1865年條約，請立即提供以下軍事物資：C64型野戰(zhàn)炮500門及配套彈藥10萬發(fā)、軍用帳篷5000頂、醫(yī)療用品（詳見附表）、鐵路機車50臺、運輸車廂500節(jié)、工兵器材（詳見附表）、電報設(shè)備100套...
普魯士王國政府相信，奧地利帝國將信守盟約，共同應(yīng)對法蘭西之威脅。
另：謹向弗朗茨·約瑟夫陛下致以誠摯祝賀，愿上帝保佑陛下成為耶路撒冷之王，愿奧地利帝國國運昌隆。
安東親王
普魯士王國首相
1871年4月20日
庫爾皺起眉頭。這份物資清單的規(guī)模之大，明顯表明普魯士正在為一場大規(guī)模戰(zhàn)爭做準備。C64型火炮目前是奧地利軍方火炮的主力型號，射程遠、精度高，普魯士一下子要500門，毫無疑問是為了戰(zhàn)爭準備了。
“又是戰(zhàn)爭的味道。”電報局主任諾伊曼走過來，看了一眼電文內(nèi)容，“看來法國人這次真的激怒普魯士了。”
“主任，這份電報...”施密特欲言又止。
諾伊曼看了看掛鐘，現(xiàn)在是上午十點四十五分。他的上司，耶路撒冷情報處處長雷德爾男爵此刻正在圣墓教堂參加加冕典禮。作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能夠親眼見證天主教君主在圣城加冕，這對雷德爾來說是一生的榮耀。
“再等一個小時。”諾伊曼做出決定，“加冕儀式大概十二點結(jié)束，我們十一點四十五分派人送過去。陛下加冕的大日子，不該被這些俗務(wù)打擾。”
“是，主任。”施密特小心地將電文鎖進保險柜。
諾伊曼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眺望遠處的圣墓教堂。即使隔著這么遠，依然能看到教堂廣場上人山人海的景象。
“您知道嗎，庫爾，”諾伊曼突然說道，“圣墓教堂對我們天主教徒意味著什么？”
年輕的電報員搖搖頭，他大概簡單知道這里有什么東西，但是職場上，還是要讓上司發(fā)揮發(fā)揮的，畢竟上司這么問了。
“那是基督受難、埋葬和復(fù)活的地方。”諾伊曼的聲音變得虔誠起來，“兩千年來，無數(shù)基督徒夢想著能到這里朝圣，卻因為穆斯林的統(tǒng)治而不能如愿。十字軍東征時，我們曾短暫地控制過這里，但很快又失去了。此后的七百年里，圣墓教堂一直在異教徒手中。”
他轉(zhuǎn)過身，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而現(xiàn)在，一位天主教君主再次成為耶路撒冷之王！這不僅是奧地利的勝利，更是整個基督教世界的勝利。從今以后，每一個基督徒都可以自由地來這里朝圣，在救主的墓前祈禱。”
施密特被主任的情緒感染，也不由得肅然起敬。
“所以您看，”諾伊曼繼續(xù)說道，“相比之下，普魯士人要幾門大炮算什么？讓他們再等等吧。今天是屬于上帝的日子。”
（不過，等到弗朗茨獲得這份信息的時候，故意拖了很長時間才發(fā)貨，原因是由于位于耶路撒冷，情報不便，據(jù)說是當時才鋪設(shè)的地中海通往耶路撒冷的海底電纜被魚咬碎了，所以他一直沒收到這個消息。）
...
“愿全能的上帝賜福于你，”教皇莊嚴地說道，“愿你以公正和仁慈統(tǒng)治這片圣地，保護所有前來朝圣的基督徒。”
“阿門。”全場齊聲應(yīng)和。
...
1871年5月19日，凌晨四點三十分，普法或者再加個盧森堡邊境附近的斯特耐地區(qū)。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河谷，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座廢棄的谷倉里，三十多個男人正在忙碌地換裝。昏暗的油燈光下，奧地利帝國軍事情報局第七行動隊的成員們正在進行他們職業(yè)生涯中最荒唐的一次任務(wù)。
“該死的普魯士軍服，”情報員卡爾·韋伯一邊系著領(lǐng)扣一邊抱怨，“這玩意兒比我們的制服還緊。普魯士人都是這么瘦的嗎？”
“別抱怨了，”他的搭檔弗里茨·邁爾幫他整理肩章，“至少比穿法國佬的好，你看看那邊那幾個倒霉蛋。藍色配紅褲子，像馬戲團的小丑。”
角落里，八個被選中扮演法軍的情報員正愁眉苦臉地打量著身上的藍色軍服。其中最年輕的一個，二十二歲的新人古斯塔夫·施密特，正對著一面破鏡子調(diào)整他的法軍軍帽。
“我看起來像個法國人嗎？”他緊張地問旁邊的老兵，一邊試圖把自己金色的日耳曼頭發(fā)塞進帽子里。
“像個要被槍斃的法國人。”老兵約瑟夫·鮑爾冷幽默地回答。
隊長弗朗茨·希爾科中尉走到谷倉中央，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傷疤，戰(zhàn)爭的痕跡。
“安靜！”希爾科拍了拍手，“都過來，最后確認一遍計劃。”
眾人圍成一圈，希爾科攤開一張簡易地圖：“很簡單，小伙子們。我們二十二個人穿著普魯士軍服，從東北方向接近法軍的盧斯哨站。根據(jù)情報，那里的守軍剛剛換防，新來的是第十七線列步兵團的一個排，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新兵。”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圈：“而你們八個，”他指了指穿著法軍軍服的人，“就在哨站前幾百米的地方'巡邏'。記住，要裝得自然一點，可以抽煙聊天，就像真正的法國兵一樣懶散。看到我們來了就跑，我們追，開幾槍——記住，都是朝天開槍，角度要大于四十五度。”
“然后呢？”施密特問道，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然后你們跑回哨站，用法語大喊'Les Prussiens! Les Prussiens arrivent!'（普魯士人來了！）要喊得驚慌失措，最好還能絆倒一兩次。法國人看到自己人被追殺，肯定會還擊。這樣第一槍就是他們開的。”希爾科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齒，“局長的計劃很巧妙——我們只是制造普魯士入侵的假象，讓法國人真的開戰(zhàn)。到時候普魯士想不打都不行。”
“可是隊長，”施密特猶豫著舉起手，“這...這萬一被打中了咋辦？”
希爾科大步走過去，一巴掌打掉了施密特的法軍軍帽，帽子在地上滾了兩圈：“你個蠢貨！你以為你是來郊游的嗎？你們加入軍情局的時候是怎么宣誓的？要把生命奉獻給奧地利，奉獻給皇帝陛下！”
他彎腰撿起軍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塵，語氣緩和了些：“當然，我也不是讓你們?nèi)ニ退馈Ｎ覀兌际抢鲜郑涝趺创虿恢小Ｗ訌棔哪銈冾^頂上至少兩米的地方飛過。而且就算受傷了——我是說萬一——那也是二級戰(zhàn)斗補貼，每月六十弗洛林。要是...咳咳，要是真的犧牲了，國家負責一切，你家人能得到一千五百弗洛林撫恤金，你母親還能得到帝國三級功勛章。”
“哦。”施密特吐了吐舌頭，接過軍帽戴好，沒再說什么，帽檐剛好遮住了他發(fā)紅的耳朵。
“還有問題嗎？”希爾科環(huán)視眾人。
“隊長，”副隊長海因里希少尉開口道，“萬一法國人不開槍怎么辦？”
“不可能，”希爾科自信地說，“根據(jù)情報，盧斯哨站的指揮官是皮埃爾·杜邦中尉，一個容易激動的洛林人。他的哥哥在1859年戰(zhàn)死在洛林，他最恨普魯士人了。看到普魯士軍服，他肯定會開槍的。”
“那要是他們識破了怎么辦？”韋伯問道，“畢竟我們的法語都帶著口音。”
“所以才讓你們跑快點，別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希爾科看了看懷表，“四點五十了，再檢查一遍裝備。記住，用的都是普魯士的武器，子彈也是普魯士制式的。就算事后法國人調(diào)查，也只會發(fā)現(xiàn)普魯士的痕跡。”
眾人開始做最后的準備。施密特緊張地檢查著步槍，手心全是汗。旁邊的鮑爾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點，小子。我在撒丁地區(qū)打過仗，子彈這東西，你越怕它越容易找上你。”
“我不是怕死，”施密特小聲說，“我只是...覺得這么做不太光彩。”
鮑爾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鐵皮煙盒，里面是劣質(zhì)的軍用煙草：“小子，我在匈牙利的布達打過仗，在威尼斯打過仗，還參加過1868年的巴爾干戰(zhàn)役。你知道我學到了什么嗎？”
施密特搖搖頭。
“戰(zhàn)爭從來就沒有光彩可言。”鮑爾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我們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在維也納的霍夫堡宮和柏林的王宮里，坐在天鵝絨椅子上，喝著波爾多紅酒，在地圖上隨意畫幾條線，就決定了成千上萬人的命運。”
“不過，”鮑爾緩緩?fù)鲁鲆豢跓熿F，“我們的皇帝還算不錯，至少，給我們的福利不錯。要是你去別的地方看看，就比如倫敦的機器廠、法國巴黎的菜市場，你就覺得，向弗朗茨陛下效忠比給其他人強得多，至少他把我們看做人。”
五點整，隊伍出發(fā)了。他們分成兩組，“法軍”先行，“普軍”在后。晨霧為他們的行動提供了完美的掩護。
二十分鐘后，法軍盧斯哨站隱約可見。這是一個小型邊境哨所，駐扎著大約三十名法軍士兵。哨塔上，睡眼惺忪的哨兵正在打哈欠。
“就是現(xiàn)在。”希爾科低聲命令。
八名“法軍”開始在哨站前巡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施密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真正的法國兵，但他的手還是有些發(fā)抖。
突然，“普軍”出現(xiàn)了。
“Halt! Wer da?“（站住！什么人？）希爾科用標準的普魯士德語大喊。
“法軍”們立即“驚慌失措“地往哨站方向跑。希爾科舉起步槍，準備朝天開第一槍。
就在這時——
轟隆！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突然響起，地面都在震動。
“打雷？”韋伯愣了一下。
“不，”希爾科的臉色變了，“槽，這是炮彈的聲音！”
但前面的“法軍”們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施密特見“普軍”遲遲不開槍，還以為是計劃有變。情急之下，這個新手做了一個改變歷史的舉動——他轉(zhuǎn)身朝天開了一槍，呃，還不止一槍，又加了幾槍。
“砰！”
清脆的槍聲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響亮。
仿佛是一個信號，整個斯特耐地區(qū)突然炸開了鍋。機槍聲、步槍聲、炮聲此起彼伏，像是整條邊境線都活了過來。
“草特么的！快回來！”希爾科用法語和德語大喊，“Zurück! Revenez!“（回來！）
后面急了，又用了自己的母語威尼斯地方方言喊了幾句，沒用。
已經(jīng)太晚了。法軍哨站的警鐘瘋狂地響起，士兵們從營房里沖出來，還沒搞清楚狀況就開始射擊。更要命的是，遠處傳來了騎兵的馬蹄聲。
“隊長，怎么辦？”施泰因焦急地問。
希爾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撤退？那任務(wù)就失敗了。繼續(xù)？可現(xiàn)在的情況完全失控了。
他看著前方已經(jīng)跑遠的“法軍”，又聽著越來越密集的槍聲，終于跺了跺腳：“媽的，都到這份上了...繼續(xù)追！按原計劃行動！”
“可是隊長，這動靜也太大了！這...什么情況啊。”邁爾喊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希爾科帶頭沖了出去，“為了奧地利！啊！不是，為了普魯士！！為了威廉陛下！”
二十二個假普魯士兵追著八個假法國兵，在真槍實彈中上演著一出荒誕劇。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十公里外，普魯士第七軍的前哨部隊正在例行巡邏，聽到槍聲后立即向司令部報告：“法軍在斯特耐地區(qū)向我軍開火！”
與此同時，法軍第二軍的指揮官也收到了緊急電報：“普魯士軍隊越境攻擊盧斯哨站！”
施密特一邊跑一邊在心里祈禱。他這一槍，將成為普法戰(zhàn)爭的第一槍——雖然開槍的既不是普魯士人，也不是法國人，而是一個緊張過度的奧地利情報員。
多年后，當歷史學家們研究普法戰(zhàn)爭的起因時，誰也不會想到，這場改變歐洲格局的大戰(zhàn)，竟然始于一場烏龍。而那個開槍的年輕人，如果他能活著回去的話，恐怕永遠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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