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為首的裴安氣質矜貴冷傲,奢華的皂靴踩在雪地上,目視著鳳明珠厚重的披風一角掃過紅木雕刻靈芝紋門檻。
許是走得太急,此時氣息有些不穩。
細長的鳳眸漆黑幽冷,密不透風的鎖在她的身上,不含一絲感情,冷漠得嚇人。
這樣的他讓鳳明珠想起了初見時,他手起刀落解決掉身上艷麗女子的一幕,突然有些害怕,垂下羽睫,側身朝對方行了一禮。
沒想過對方回應,便起身準備離去。
正要錯身而過時,男人矜貴地開口,“這是在做什么?”
紅姑姑上前回話,
“回侯爺,鳳姑娘想換個清凈的院子住。老夫人想著您馬上要訂婚了,搬出去也好。所以就讓老奴過來安排。”
裴安視線約過紅姑姑,落在她身后幾步遠的鳳明珠身上。
鳳明珠峨眉輕攏,鴨長的睫羽靜靜地垂下來,低下頭立在一邊。許是這半月的補藥起了效果,裴安驚訝地發現,原本枯瘦暗黃的臉色竟變得光潔白凈,宛如出水芙蓉。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冰蠶絲織就的素綃掐腰曳地長裙。衣領袖口用隕星碎屑淬煉的銀線,無痕疊針法繡出星辰軌跡。
這件月華流光裙是此次打了勝仗,陛下賞賜的南朝貢品,整個景國只此一件。
寒風拂過衣角,在地上卷起萬千雪花盤旋在半空,素綃裙角和玄色袍角在半空交織出曖昧的弧度。
鳳明珠發現這點,便不動聲色地挪開距離,生怕惹來男子厭惡。
裴安看著她的舉動,心里再次升起莫名的躁意。
……
夢蝶軒位于侯府在北面的一個角落,鳳明珠一行人足足走了半個時辰,突然看到一片臘梅傲雪,凌霜盛開。
一行人穿過梅林,走在青石板上,兩邊花枝扶疏展開,淡淡梅香沁人心脾。
繞過墻后,才看到寬闊宏達的院落,頭頂嶄新的牌匾上面紅底黑字,筆走龍蛇地寫著“夢蝶軒”三個大字。
丫鬟推開大門,雙兒扶著鳳明珠跨步而入,環顧四周,紅墻黛瓦連綿不絕,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紅姑姑道,“這是老夫人專門為你挑選的院子,姑娘還滿意嗎?”
鳳明珠邁入曲折游廊,軟聲恭敬地謝過老夫人,繼續往里走,階下青石鋪就地面,上面屋舍三間,一明兩暗,中間的是花廳,可以招待客人。陳設簡單,只一桌二椅,四壁掛幾幅山水畫。
兩邊一間臥房,一間膳廳。
鳳明珠身子疲乏,就直接進了臥房。雙兒在前面掀起層層疊疊的帷簾。
鳳明珠一進去,發現屋舍雖小,但床榻架柜齊全,全是上好的梨花木制成,色調淡雅,支摘窗下,梨木妝臺一塵不染,臺面上精致的云卷白瓷香爐正散發出裊裊香氣。
鳳明珠一聞到這個味道,眸子便冷了下來。紅姑姑在邊上道,
“這里便是姑娘住的地方了,姑娘覺得如何,或者哪里不滿意,可以跟我說。”
鳳明珠羽睫垂下,掩下眸底寒霜,軟聲說,“一切都好,讓老夫人費心了。”
紅姑姑招呼人將鳳明珠的東西歸置好后,就離開了。
雙兒有些擔憂道,
“小姐,這里好是好,但也太偏僻了,一路走來竟連個人氣兒都沒有,就咱兩弱女子住著,總覺得瘆得慌。”
鳳明珠笑著安慰她。
“無人打擾也好。”
有時候,人才是最可怕的。
“時候不早了,你先去拿咱倆的晚膳去吧。這里離廚房遠,路上也要耽誤不少時辰,早點動身就不要趕得急急忙忙了。”
雙兒道,
“也好,奴婢先去了。小姐折騰一趟也累了,奴婢扶你去榻上歇息。”
雙兒離去后,鳳明珠起身來到窗前,死死地凝視著那一縷縹緲的白煙,用力咬緊牙關。
這香里有一味藥,與她每日服用的補藥中的一味藥性相沖,長期下來,會使人虛弱疲力,最后悄無聲息地死去。
這院子是老夫人撥給她的,里面陳設也是老夫人點頭的。也就是說,想要她命的,是老夫人。
鳳明珠眸底泛起寒意。許久,收回目光,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般,躺了回去。
……
裴安進了書房,就沒出來。
裴一和裴二一左一右站在門外面當值,有些無聊,便疑惑道,
“主子怎么進去這么久還不出來?”
裴一想了想,微微搖頭,“誰知道呢。好不容易抓到左相爪牙,就該抓緊審問,好挖出更多線索,打對方個措手不及才是。結果侯爺一聲不吭,突然跑回了府。書房也沒什么要緊的公務需要處理啊?”
搞不懂,實在搞不懂。
不過說起這個,
“你發現沒,幾日不見,鳳小姐這變化也太大了吧?剛要不是迎面撞上,加之邊上還有旁人,我都要以為見著仙女了呢!”
裴一嫌棄地離他遠些。
“閉嘴吧你,從今日起,人家便是表小姐,是這府上正經八百的主子,背后議論主子,想死嗎?”
裴二:“……我就隨口一說。再說了,只是表小姐,遲早要嫁人的,我可是侯爺的左膀右臂,在軍中也是有官職的,要是我去求求侯爺,應該也是有可能的。”
裴二越想越覺此事可行。
裴一直接潑他冷水。
“就你?表小姐不跟你算摔她的舊賬就不錯了。”
裴二黝黑的俊臉一紅,閃過些許不自在,撓了撓腦袋,“嗐,那時只想著公事公辦,壓根沒看對方長相,哪知道主子不是那個意思?
現在一想起這件事,我這心口那個疼啊,腸子都快悔青了。不過,我倒希望她能找我麻煩,這樣,就能再次見到她了。”
裴一也聯想到,鳳明珠離開瓊海閣一事。
瓊海閣很大,亭臺樓閣,假山石橋,曲水流觴,還有一方池塘,是府上最大的院子,卻只住了最少的人。
平日只有裴安和他們幾個隨從,外院還有幾個打掃的婆子,總是靜得如同死地。
直到鳳明珠主仆的到來,這里才有了一絲生機。可沒想到,兩人這么快就離開了。
不禁有些遺憾。
唉,誰讓她不得主子歡喜呢?現在沒了她這個礙眼的,主子定稱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