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長老的聲音,很是干澀。
整個偏殿,死寂。
薩勒曼親王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安德森醫(yī)生和他的團隊,連呼吸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
法赫德親王。
國王的親弟弟,掌控著國家最龐大的石油基金,王室真正的定海神針。
他的身體看上去比任何人都硬朗。
可他卻說,自己有心病。
陳飛轉(zhuǎn)過身,重新看向法赫德。
他沒有走近,只是隔著數(shù)米,安靜地打量著對方。
“我的私人醫(yī)生團隊,集合了全球最好的心理學(xué)家和精神分析師。”
法赫德開口,字字千鈞。
“他們告訴我,我沒有任何心理疾病。”
“他們說,我的焦慮,失眠,恐懼……都源于一個掌權(quán)者的正常壓力。”
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一群廢物?!?/p>
他下了定論。
“他們看不好的病,你看得好嗎?”
法赫德的眼神,如鷹隼般死死鎖住陳飛。
這不是求醫(yī)。
這是這個龐大王國,對他的終極考驗。
“心病分很多種?!?/p>
陳飛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有情志所傷,有欲望所困,有恐懼所擾。”
“你的病,不在這里?!彼鋵嵰谎劬涂闯鰜砹?。
陳飛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然后,他抬手,指向了宮殿穹頂之上的夜空。
“你的病,在那里。”其他人都看向他所指的地方。
法赫德的身體,出現(xiàn)了一瞬難以察覺的僵硬。
“什么意思?”
“你每天都看天氣預(yù)報。”
陳飛用的是陳述句,而非問句。
法赫德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關(guān)心的不是利雅得下不下雨。”陳飛繼續(xù)道,“你關(guān)心的是紐約的暴風(fēng)雪,墨西哥灣的颶風(fēng),北海的油田是否會因風(fēng)浪停產(chǎn)?!?/p>
“你睡不著,不是因為衰老?!?/p>
“是你怕,怕一覺醒來,油價跌了一美元。你的財富,就會蒸發(fā)上百億?!币驗樗^于關(guān)心事態(tài)的變化,導(dǎo)致自己的身體出現(xiàn)了問題。
“你食不知味,不是因為脾胃虛弱。”
“是你擔(dān)心,擔(dān)心某個國家研發(fā)出新能源,擔(dān)心世界不再需要你的石油?!?/p>
陳飛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zhǔn)的手術(shù)刀。
它剖開了法赫德華麗長袍下,那顆被權(quán)力和財富包裹,又被其日夜侵蝕的心。
在場所有長老,臉色大變。
薩勒曼親王更是震驚到無以復(fù)加。
這些,是法赫德叔叔從不示人的,最深層的焦慮。
安德森和他的團隊,則是一臉茫然。
他們用盡了所有科學(xué)量表,結(jié)論卻是“壓力正?!?。
而這個中國醫(yī)生,只用幾句話,就挖出了病根。
“你……”
法赫德的聲音,第一次出現(xiàn)了波動。
“你的身體沒有病?!标愶w給出診斷,“是你的心,太大了?!?/p>
“大到想把整個世界的運轉(zhuǎn),都裝進去?!?/p>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世界如何變化,非你所能掌控?!?/p>
“你掌控不了油價,更掌控不了未來?!?/p>
“你唯一能掌控的,只有你自己。”
“放不下,就病一輩子?!?/p>
陳飛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沒有藥方,沒有針灸。
只有這幾句,戳破幻象的真言。
大殿內(nèi),落針可聞。
法赫德親王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
許久。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張布滿威嚴與焦慮的臉上,竟浮現(xiàn)出一抹松弛。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仿佛吐出了積壓在胸口幾十年的濁氣。
“薩勒曼?!?/p>
他的聲音透著疲憊,但不再緊繃。
“叔叔,我在?!彼_勒曼快步上前。
“帶陳醫(yī)生去休息?!?/p>
“用我們最高規(guī)格的禮儀?!?/p>
……
夜深。
利雅得的夜空繁星點點。
陳飛被安排在王宮一處獨立的院落,奢華堪比小型宮殿。
他拒絕了所有侍從,獨自待在客廳。
從日內(nèi)瓦到利雅得,不過一天。
他面對了資本的貪婪,王室的尊崇,權(quán)力的考驗。
每一場,都是無聲的戰(zhàn)爭。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屬于自己。
口袋里的手機,一直很安靜。
他拿出來,翻到那個熟悉的號碼。
楚燕萍。
他想起機場送別時,她的那句“一路順風(fēng)”。
想起她站在原地,直到自己背影消失的模樣。
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他點下了視頻通話。
幾秒后,接通。
屏幕里是楚燕萍的臉。
她似乎剛洗漱過,長發(fā)隨意披肩,褪去了白天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柔和。
背景是她別墅里熟悉的書房。
“還沒睡?”她先開口。
“剛忙完。”陳飛答道。
兩人一時無言,只是透過屏幕看著對方。
周圍的喧囂與浮華,在這一刻盡數(shù)褪去。
只剩下跨越半個地球的電波,連接著彼此的影像。
“那邊……順利嗎?”
楚燕萍問,語氣里帶著一絲小心。
她看到了新聞,也看到了國王的鞠躬。
但她更想從他口中,親耳聽到一句平安。
“嗯,都好?!标愶w點頭,“一些小場面?!?/p>
楚燕萍笑了。
諾華的鴻門宴,王室的生死局,在他口中,都成了“小場面”。
也只有他,有這個底氣。
“飛燕堂都好?!彼鲃訁R報,“曉琳做得不錯,一切井井有條?!?/p>
“辛苦你們了?!?/p>
“不辛苦?!?/p>
又是短暫的沉默。
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還是陳飛先開口。
“很晚了,早點休息。”
“你也是?!背嗥伎粗?,“注意安全?!?/p>
“嗯?!彼麙鞌嗔艘曨l。
客廳重歸安靜。
但那份空曠,似乎被屏幕殘留的溫度填滿了幾分。
陳飛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陌生的異國夜景。
就在這時。
手機再次震動他拿起來。,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沒有歸屬地。他原本不想接聽的。
但那串特殊的數(shù)字組合,他曾在楊玥父親,楊振雄的手機上見過。
陳飛按下了接聽。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數(shù)秒之后。
一個蒼老而沉穩(wěn)的聲音,穿過電波,緩緩響起。
“陳飛。我是楊振雄。你現(xiàn)在,有資格和我談?wù)劻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