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市,環海國際大廈頂層,總裁辦公室。
奢華的波斯地毯上,一只本該盛滿雪茄灰的水晶煙灰缸,此刻正以一種屈辱的姿態躺著,碎裂的棱角在落地窗透進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而無助的光芒。
此刻,林總裁——林氏集團的掌舵人林軍閑,正像一頭被困在鐵籠中的暴怒雄獅,焦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他扯開了價值不菲的手工定制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也被崩開,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和煦笑容、出現在財經雜志封面上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猙獰的陰云。
“王八蛋!姓周的這個混賬市長!”他從牙縫里擠出咒罵,眼中幾乎要噴出實質的怒火。桌上的電話剛剛掛斷,財務總監在電話那頭用近乎哭腔的聲音報告,集團因為飛鳥市項目的停滯,賬面上已經蒸發了整整五個億,并且每天光是銀行利息和項目的基本維護費用,就是一個吞噬現金流的無底洞。
他被騙了!被那個信誓旦旦保證“一切盡在掌握”的周市長給徹底出賣了!他因為被市長刻意隱瞞了愈演愈烈的海妖之患,導致他賭上集團未來十年的大量投資,一夜之間變成了鏡花水月的泡沫。港口封鎖,航運停滯,人心惶惶,他精心規劃的“東海岸明珠”項目,如今成了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話,一片名副其實的“鬼城”廢墟。
就在他怒火攻心,一籌莫展之際,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小心翼翼地敲響了。
“滾!”林軍閑頭也不回地吼道,聲音沙啞而暴戾。
“林……林總,”門外傳來首席秘書顫抖的聲音,顯然被嚇得不輕,“有位姓時的先生說有要事求見,他……他說是關于飛鳥市的業務。”
“飛鳥市?”林軍閑的腳步猛地一頓,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他緩緩轉過身,眉頭緊鎖。這個時候,誰還會來談飛鳥市的業務?是銀行派來催債的?還是競爭對手派來看他笑話的?
一絲疑慮在他心中升起,但旋即被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希望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領帶和衣襟,大步走回那張象征著權力的巨大老板椅后坐下,重新戴上了商界巨鱷的威嚴面具。
“讓他進來。”他沉聲說道,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片刻后,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宇從容不迫地走了進來。
林軍閑的瞳孔微微一縮。
來人太年輕了,年輕得有些過分。但他身上卻沒有絲毫年輕人的浮躁,氣質沉靜如淵,一雙眼眸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完全不像一個會被飛鳥市這潭渾水吸引的愣頭青。
“林總,久仰。”時宇微微頷首,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落座在待客沙發上。
“時先生,請講。”林軍閑身體微微前傾,擺出談判的姿態。
時宇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我來,是想收購您在飛鳥市的所有地皮和未完成的項目。”
林軍閑聽到這話后,心臟猛地一跳,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如電流般竄遍全身——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他幾乎要當場拍案叫好。但他幾十年的商海沉浮經驗讓他瞬間將這股狂喜壓制到了心底最深處。
他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能讓他從泥潭中脫身的機會。他必須抓住,并且要榨干這次機會的最后一滴油水!
他的面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驚訝,隨即迅速轉為一種混雜著糾結、痛苦與不舍的復雜神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身體疲憊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用一種緬懷夢想的語氣,緩緩說道:“時先生,你可能不知道,飛鳥市那片地,是我林軍閑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夢想。我原本是想把它打造成東海岸最璀璨的明珠,一個能載入史冊的偉大工程……”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宏偉藍圖,從商業區的規劃到住宅區的環保理念,再到旅游區的文化建設,仿佛那片土地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負資產,而是一只會下金蛋的鳳凰。
他巧妙地暗示自己可以賣,但因為投入巨大,感情深厚,價格絕對不會低。他想趁著對方信息不對等,狠狠地坑時宇一筆,將自己因為海妖造成的損失,最大限度地轉嫁到這個“年輕的接盤俠”身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時宇對飛鳥市的內情了如指掌,甚至比他這個局中人知道的還要多。
不過,時宇還是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認真地聽著林軍閑的“深情告白”,時不時還配合地點點頭,露出一副“心馳神往”的表情。等到對方說得口干舌燥,終于停下時,他才表現出有些為難的樣子,眉頭微蹙:
“林總的雄心壯志,實在令人佩服。不瞞您說,我也非常看好飛鳥市的未來,只是……我畢竟年輕,事業剛起步,資金方面,確實有些不足。”
接下來,便是一場教科書般的、影帝級別的商人間的拉扯。
林軍閑痛心疾首地報出了一個五十億的天價,并拿出厚厚一疊文件,訴說著自己的投入成本和不易,仿佛賣掉這片地就像割掉自己的心頭肉。
時宇則一臉“誠懇”地表示完全理解,然后開始哭窮,坦言自己能調動的全部資金只有十五億,言語間充滿了對“夢想”的渴望和對現實的無奈,甚至還流露出一絲“英雄惜英雄”的遺憾。
一個扮演著忍痛割愛的悲情企業家,一個扮演著囊中羞澀的理想主義者。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從宏觀經濟聊到政策扶持,從建材成本談到未來預期,演技精湛得讓奧斯卡評委都得起立鼓掌。
最終,經過整整三個小時“艱苦卓絕”的談判,時宇在“萬般無奈”之下,同意追加投資,以二十億的價格,成功地將林總裁手中位于飛鳥市的全部地皮,連同那些已經打好地基的半成品項目,全盤接手。
當律師團隊擬定好協議,兩人分別簽下自己的名字時,辦公室里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兩人臉上都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開心笑容。
林軍閑覺得自己終于甩掉了這個足以拖垮整個集團的燙手山芋,不僅避免了血本無歸的結局,還成功回了一波血,保住了公司的元氣。回去也有了交代。
他看著時宇的眼神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可憐的年輕人,終究還是要為他的沖動和天真,付出慘痛的代價。
而時宇則是高興自己用一個遠低于實際潛力的價格,成功抄底收購了一座未來城市的基石。他知道,當盤踞在海岸線的海妖之患被解決后,這些他用二十億買下的土地,其價值將會翻上十倍,甚至百倍。
這場交易,沒有輸家。
因為他們都堅信,自己才是那個占了天大便宜的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