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秦昭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失聲驚道，
“先生，你……你就是……太后的……”
李卿川見狀并沒有多驚訝，反而道，
“小秦，想必清悟那老和尚，已經將這些事情告訴你了，你也在畫舫齋里，看到了我留下來的那道卷宗……”
說到這里，他面露傷感之色，
“當年，我進京趕考，遇到了那幅畫，上面的她很美，唯獨缺少了眼睛，我于心不忍，為其點睛，而后又在雪地里與她相識，本以為可以與她相伴一生，可卻不曾想……”
他望向秦昭，笑的悲涼，
“當我得知，她的第一劫即將來臨，需要用血肉為她鑄靈時，我猶豫了，害怕了。”
“我寒窗苦讀了二十年，畫了二十年，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出人頭地，可現在卻讓我用自己的血肉去救治一個不知能不能救活的畫中仙。”
“我心有不甘，更是難以啟齒，最后我做出了個讓我后悔一輩子的決定。”
“我拋棄了她，獨自一人入宮，如愿以償的坐上了御前畫師的位置，但事實上老天爺卻并沒有打算原諒我。”
“當我正要迎娶公主，成為駙馬走向人生巔峰的時候，我竟然再次遇到了她！”
“那時她已經成了先帝的皇后，成為了國母。”
“她認出了我，可是并沒有當眾戳破，我崩潰了，心虛使我無法安寧，我連夜逃走，來到了樊州，入了林府，做了一位管家。”
“本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跟她有任何瓜葛，可是她卻為了報復我，用了邪術，讓林小姐身患重疾！”
他說到這時，秦昭全身都在隱隱顫抖，言語中帶著難以置信，
“你方才說……墨薇她從小身患重疾，是出自太后的手筆？”
李卿川看著他那隱隱有了發怒的趨勢，心頭也是十分坦然，
“沒錯，墨薇這孩子，她從小很健康，直至被她發現后我所在的地方后，她便動用各種手段，讓林墨薇患上重疾，目的就是為了要摧毀我所擁有的一切。”
“她要報復我拋棄了她，她要讓我一無所有，所有跟我有瓜葛的人，她都不會放過……”
“混賬！！”
秦昭怒了。
他在這世上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發這么大的脾氣。
而且對方還是當年對他有恩的尊師。
“僅僅只是為了報復你，卻讓無辜之人遭殃，她以為她是誰？！”
李卿川卻顯得尤為淡定，像是早就已經看透了，
“這一切的罪源，其實都是在我的身上罷了，若我當初沒有輕易拋棄她，若我當初意志在堅定一點……她就不會變成如今這幅模樣了。”
“她之所以這樣做，也是為了證明，有人能比我做出更好的決定。”
“事實證明，她賭對了，我……比不上你。”
秦昭卻嗤笑一聲，
“荒謬，他人之過卻讓無辜之人遭殃，只是為了驗證她心中執念便如此草芥人命，這般魔怔之人，你又何必為她辯解？”
李卿川長嘆一聲，
“事到如今，故人已逝，誰對誰錯，已經不重要了，我與她當年的事，早已淪為風中舊往，沒了爭論的意義。”
“她為妖，我為人，自古以來，就沒有一起走下去的可能性。”
秦昭卻反駁道，
“先生此言差矣，我與墨薇同樣如此，卻不見她傷害無辜之人，我也未曾。”
李卿川呵呵一笑，
“所以說，其實我沒有資格做你的先生，而你，卻教會了我怎么做人，是你讓我看到……原來……還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她的性命！”
“在看你為其點睛之后的那股堅定，我深感羨慕，羨慕你的倔強，也羨慕你的無畏，從你走后，我沒有一天不陷在自責之中，因此這次我找你來，也是為了贖罪！”
聞言，秦昭沉默了下來。
當他第一次聽到林墨薇的病，是因為前一任畫中仙，他心中的恨意宛如滔天。
可在聽到李卿川這番無比自責的話語，他忍不住動容。
事實證明。
同樣的事情，同樣的孽緣，他的確做出了與李卿川不同的選擇。
可若是他并非處在虛幻輪回，而是現實中活脫脫的人呢？
他又能做得到這般灑脫，去犧牲自己，換取一個女子的性命？
秦昭自認沒那么偉大。
他能做這個決定的緣由，無疑是他能萬世輪回，而李卿川并不能。
想到這里，秦昭內心的怒火消散了幾分。
隨后緩緩道，
“先生，我已經瞎了，縱然有心幫你，我也已經無能為力。”
“不！”
李卿川卻道，
“你可以的。”
秦昭不解，
“為何？”
李卿川淡淡道，
“如果不出意外，近日太后便會找上你，并且告知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
秦昭再問。
李卿川緩緩道，
“具體是什么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是關于墨薇的事情，并且，太后那，有你想要的第三劫的辦法。”
“此話當真？”
秦昭一聽這話，瞬間來了精神，
“第三劫是什么？”
李卿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后道，
“第三劫沒有特定的天劫，而是看你和她，到底想要什么？”
聞言，秦昭不解，
“什么叫做我和她，到底想要什么？”
李卿川并未回答，而是默默地從自己的袖囊里掏出來了一個卷宗，放在桌上道，
“小秦，這個卷宗，里面有你需要的，在太后找你前，務必要好好將其領悟，這對你而言非常……重要。”
“見到太后以后，有勞你……替我跟她說一聲……抱歉，若有……來世……我想……補償她，如果她需要的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萎靡。
“先生？先生？”
秦昭見對方沒了動靜，頓時大皺眉頭，隨后摸索著到他的軀殼時，卻發現對方依然沒了氣息，身體也已經變得冰冷。
李卿川死了。
帶著萬分愧疚，離開了人世間。
秦昭默然，心頭百感交集。
他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別院里，鼻尖里沁入那熟悉的花香，仿佛他又回到了十歲年間，被李卿川教導畫技的之后。
微風拂過，恍然如夢。
他也不知道在這里呆了多久，直至再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秦小子，你回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