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長思索許久,搖頭道:“老朽這輩子雖去過一些地方,但并沒有什么值得說道的,現(xiàn)今這情況,便是我也不明所以。”他看向羅冠,猶豫一下,道:“先生游歷四方,乃真正的神仙人物,可否為老朽解惑……莫非……莫非我真變成鬼了?”
羅冠道:“陰魂之體自然可稱鬼神,但老村長氣息純凈、通透,并非孽業(yè)、惡障纏身,您不必過分擔(dān)心。”略微停頓,“但具體如何,羅某還需探查一二,方可做出判斷。”
老村長道:“若有需要老朽配合之處,先生但說無妨,我之生死無礙,只怕未來某日,會失控變成傷害村人的妖邪。”他此言并非杞人憂天,陰魂之體天性渴望陽氣以壯大自身,此乃本能。
短時(shí)間內(nèi)或可壓制,可隨陰氣損耗遲遲難以補(bǔ)充,陰魂之體日益虛弱,本性遲早會反噬自身。
料來這點(diǎn),老村長如今已有所察覺。
羅冠道:“過程或有幾分不適,老村長暫且忍耐,但請放心,我會盡量不傷你。”
上前兩步,握住他的手腕,這一幕讓老村長心頭微驚,他成為陰魂之體后,雖能顯現(xiàn)身影,實(shí)際上卻只是一道影子罷了,還是第一次與他人碰觸。
‘先生果真是神仙人物!’
心頭越發(fā)敬畏,老村長記住他的話,雖被那掌心熱力灼燒的陣陣刺痛,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羅冠凝神感知,老村長身上毫無神異之處,便似他如今狀態(tài),真的只是一個(gè)巧合。但這巧合卻很不合理——封山洞天“靈機(jī)斷絕大道盡斬”,連一點(diǎn)道法都難流轉(zhuǎn),又豈會誕生鬼神異類?
“嗯?!”就在這時(shí),羅冠心頭一驚,他體內(nèi)血銀沙之力似被引動,濺起一圈圈漣漪。接著,竟不受他控制,自行分出一縷,“嗖”的一下沒入老村長體內(nèi)。
這一下,似“鐵水”入體,騰騰灼燒火力,頓時(shí)從中爆發(fā),老村長慘叫一聲,直接倒在地上,滿臉驚恐。
暗道:“莫非我真成了妖鬼邪物,先生擔(dān)心我不肯束手待斃,所以才言語麻痹,待我放下心神后再痛下殺手……唉,料來定是如此了!可先生未免太小瞧了我,老朽年老體衰多得村人照看,又在我病榻之前輪流照顧,還幫老朽入土為安,便是先生明言此事,我也甘心受死。”
“不過這樣也好,死于先生手中,免得日后為害鄉(xiāng)里……”念頭逐漸變得模糊、混亂,就在老村長覺得自己就要死了的時(shí)候,體內(nèi)那熾熱如火灼的恐怖氣息,突然消失不見,轉(zhuǎn)而是一股股純粹的陰氣,快速洗滌全身內(nèi)外,讓他生出飄然之感。
而后老村長便真的飄飛起來,他體內(nèi)傳出“噼啪”輕響,虛影般的身軀,如今竟是有了質(zhì)感。佝僂身體快速挺直,臉上皺紋似被無形大手撫平,滿頭白發(fā)眨眼之間,變得烏黑濃密。
與此同時(shí),他身上一襲粗布長袍,也變得精細(xì)典雅,以黑紅兩色為底,上有神紋烙印其間,但像是還未穩(wěn)定下來,望之模糊不清。
可即便如此,也給人貴重萬分,肅穆威儀之感,倒與那廟宇之間目光漠然的神像有幾分相似,只是如今活了過來。
“啊!”老村長猛地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身變化,滿臉震驚,“先……先生……這是怎么回事?老朽……我……我怎么變成了這副模樣……”
事實(shí)上,羅冠心頭震動絕不比他小,此時(shí)穩(wěn)住心神,望向老村長的模樣。
一絲明悟,突然浮上心頭——以封山之主身份,身處其內(nèi)位尊同天,再借血銀沙之力,恩賜其威開辟神道。
香火神祇?!但眼下,又跟玄一一曾提及的香火神道,頗有不同之處。
這似乎也是個(gè)路數(shù),封山“靈斷道斬”,短時(shí)間內(nèi)絕無破開禁錮,重啟修行的可能。
而此地,又與羅冠息息相關(guān),不可有所閃失,所以在他離開之后,要有一定防守之力。
念頭快速轉(zhuǎn)動,羅冠心思漸定,看向?qū)γ娴睦洗彘L,暗道他死后凝聚陰魂,得保靈識不散,或也算是應(yīng)運(yùn)而生,合了我這封山洞天所需。
“老村長福緣深厚,故后凝陰魂之體,竟得了鬼神命數(shù),可為一方香火神祇,庇護(hù)萬家燈火,受世人累世供奉。”
“此后當(dāng)與我封山洞天一體,休戚與共,枯榮共擔(dān)。”說話間,羅冠肅然拱手。
嗡——
似得了天道認(rèn)可,命數(shù)由虛轉(zhuǎn)實(shí),老村長黑、紅為底長袍上,那模糊神紋驟然清晰,接著繼續(xù)向外延展,最終化為一方山川湖泊縮影,與身下這方大地之間,頓時(shí)多了幾分關(guān)聯(lián),他臉色接連變幻,已自冥冥之中,知曉了自身命數(shù)之變化。
幾息后,已是中年模樣的老村長,身穿一襲紅、黑底色,綴山川湖泊神袍,恭敬跪伏于地,“下屬小神董青吉,拜謝尊上恩賜,甘受尊上驅(qū)使,護(hù)持洞天眾生。”
此刻在他眼中,羅冠身與天合,意與神同,一念可換天地,一動可破萬法,乃世界之中心,萬物之主宰,不可違逆不可直視不可褻瀆不可怨懟,乃身、心之間唯一的至尊。
羅冠“哈哈”一笑,拂袖將他拉起,道:“不必多禮,倒是你的出現(xiàn),解了我燃眉之急。”不然的話,便是他徹底掌握了血銀沙之力,結(jié)局了血魔宗之危,難道還能一直守在此地不成?
頓了頓,看向躬身站在面前的董青吉,他道:“如今還缺了一道契機(jī)……唔,老村長是哪年生人,又是于哪一日故去的?”
“尊上喚我董青吉便是,小神入葬之年七十三歲,落葬之期與生辰相同,便在一月之后。”
羅冠心有所感,捏指掐算幾番,他本不善于此道,可如今身在洞天之中,又乃造就了董青吉之人,與他氣機(jī)牽扯極深,竟真得了某種指引,笑道:“善!合該你得此緣法,七月三日生,七月三日死,又應(yīng)了七三的壽數(shù),恰得這第二十一重尊位。”
原來,香火神祇之道,還有此類命數(shù),若非身為洞天之主,便是修至大道境,也難明其中根本。
羅冠看向他,“下月初,七月三日時(shí),該當(dāng)神靈歸位,司掌天權(quán)。在此之前,董青吉你且潛心修行,掌握自身神異,靜待我敕令之時(shí),身合神位即可。”
董青吉恭敬行禮,“是,小神謹(jǐn)遵尊上之令。”
“還是喚我先生吧。”
“是,先生。”
……
董家。
夜已深,董平已經(jīng)睡下。
董禮夫妻二人,卻沒有半點(diǎn)睡意,偶爾一陣狗叫聲傳來,都令他們一陣心驚肉跳。
董妻忍不住道:“先生……是不是有些托大了……若萬一真是……也該多帶點(diǎn)人去……”
“胡說!”董禮瞪了她一眼,“先生何等人物,既然這樣做,自然就有萬全把握。”
“帶誰去?你我這般凡人,跟在先生身邊只是累贅,況且……況且……就算老村長死后不寧,我也不認(rèn)為他會害咱們,人都是講良心的,就算死了也不能恩將仇報(bào)吧?”
就在這時(shí),他突然聽到隔壁院中,傳來一陣細(xì)微動靜。
“先生回來了?!”
唰——
董禮猛地起身,一咬牙,拔腿向外行去。
“當(dāng)家的,等等我,你慢點(diǎn)!”董妻不敢讓他自己過去,急忙跟上。
好在兩家只隔了一道墻,幾步過去就看到了,正欲關(guān)門的羅冠。星月光芒雖不算明亮,可還是能清楚看到,他腳下的影子。
董禮松一口氣,恭敬道:“先生,您回來了。”
羅冠抬眼看來,便猜到了原因,當(dāng)即一笑,道:“沒事了,你們快回去睡吧,明日起早一點(diǎn),我有事吩咐你去做。”
“哎哎,好的先生,您也早點(diǎn)休息。”董禮大喜,拉著妻子就回了家。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夫妻兩個(gè)就起來做飯,等差不多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董禮才去隔壁叫門。
羅冠出來后,先去董家吃過早飯,又吩咐董平不要忘了每天早晨的藥膳,材料等物,他昨日已交給董妻。
見董禮眼巴巴看著他,羅冠想了想,道:“老村長去后,是你任了村長的職位?”
“是。”董禮恭敬道:“村里人抬舉,老村長也提前點(diǎn)了我的名。”
羅冠點(diǎn)頭,“那就好,你現(xiàn)在去召集村里人,就說要在村里修一座廟,位置就是原先老村長的家。”
說話間他取出一張圖紙,“關(guān)于這座廟的布局,我已提前畫好了,你找懂行的工匠看一看,如有不懂的再來問我。記住,工期只有一個(gè)月,下月初三之前務(wù)必完工。”
董禮雙手接過圖紙,他看不太懂,但一眼掃過去也覺得這廟宇很有氣勢,“先生的吩咐,我等本該照做,但這廟宇看著不尋常,恐怕花費(fèi)不小……那個(gè),我得給村里人一個(gè)說法……”
羅冠淡淡道:“便跟他們說,此廟立起之日,可改村中氣運(yùn)格局,可保千年富貴延綿。”
董禮大喜過望,瞬間有種暈乎乎的感覺,先生是何等人也,他的話絕對毋庸置疑。
蓋,就算砸鍋賣鐵,這廟也要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