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濤站在點金大廈頂層的落地窗前。
那疊被篡改成像素游戲的平板電腦躺在名貴羊毛地毯上，畫面還在循環(huán)播放。
趙誠縮在墻角，大氣不敢出，褲腿上的泥點子還沒干。
王梓濤一腳踩在屏幕上，防彈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邏輯干擾？高頻投射？”
王梓濤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他抓起辦公桌上的漢白玉煙灰缸，反手砸進身后的紅木背景墻里。
碎裂的石屑濺了趙誠一臉，那人縮得更緊了。
“老子帶了幾百個億過來，不是陪他在垃圾場里玩過家家的。”
趙誠哆嗦著，把手心里那五個生銹的瓶蓋往前遞了遞。
“少爺……他說，一個瓶蓋抵咱們一百萬的債。”
王梓濤猛地轉(zhuǎn)過頭，眼神像兩把燒紅的錐子，死死盯著那幾個鐵片。
他劈手奪過瓶蓋，用力摜向落地窗。
瓶蓋撞在防彈玻璃上，彈出幾聲清脆的金屬響，落在厚實的地毯里沒了動靜。
“去，通知市政辦和物流中心。”
王梓濤重新系好西服扣子，語氣變得冷硬。
“封死所有通往棚戶區(qū)的土路，理由就是公共衛(wèi)生防疫。”
“一只蒼蠅，一粒米，都別給老子放進去。”
趙誠愣了愣，小聲嘀咕：“里頭幾千號人呢，鬧起來怎么辦？”
王梓濤冷笑一聲，手指在大理石臺面上敲擊。
“鬧起來才好，餓肚子的人最沒底線。”
“三天，我給他們?nèi)鞎r間。”
“我看他們是想要夜梟那個破瓶蓋，還是想要王家的一塊白面包。”
“去辦，辦不好你就去回收站填坑。”
翌日清晨，江城南區(qū)的土路被三道纏著倒刺的鐵絲網(wǎng)攔腰截斷。
幾輛刷著“民生供應(yīng)”字樣的廂式貨車被堵在路口。
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員拎著橡膠棍，面無表情地拍打著車門。
“檢疫封鎖，所有物資原地封存，轉(zhuǎn)運去應(yīng)急倉庫。”
司機探出頭喊：“這都到家門口了，里頭老小等著開鍋呢！”
安保隊長噴了一口煙，指著鐵絲網(wǎng)后的爛泥地。
“那里面鬧豬瘟，誰進去誰坐牢，原路返回！”
半小時后，廢品回收站。
獨眼龍蹲在油桶邊上，把手里的煙頭掐滅。
“夜哥，那幫孫子把路斷了。”
“糧站的車被扣在三公里外，水站的管子也說爆了在修。”
他指著不遠(yuǎn)處幾個拎著空布袋的漢子，眼神焦躁。
“大家伙兒早飯都沒吃上，小賣部里連根火腿腸都沒剩。”
夜梟跨在長條凳上，手里拿著個生銹的扳手，正拆著一個收音機。
“餓了？”
夜梟隨口問了一句，手上的動作沒停。
獨眼龍拍了拍肚皮，發(fā)出一陣悶響。
“我能扛，里頭那些老弱病殘等不得。”
“王家那少爺在全城喇叭里喊話，說只要走出棚戶區(qū)，簽了那個‘勞務(wù)信托’，當(dāng)場領(lǐng)三斤面粉。”
夜梟擰下一顆螺絲，抬頭看了看天，陰沉沉的。
“條件不錯，三斤面能蒸不少饅頭。”
獨眼龍急了，鋼管在水泥地上砸出火星。
“夜哥，那哪是領(lǐng)糧食，那是賣身契！”
“簽了那個，這輩子就真成他王家的螺絲釘了。”
歲月閣門口，林晞雪靠在褪色的門柱旁。
她搖著一把繪著殘荷的紙扇，鼻翼微微扇動。
“這味道，火候到了。”
她看向夜梟，聲音聽不出情緒。
“焦躁，恐慌，還有那種想把鄰居喉嚨咬開的狠勁兒。”
“老公，這道菜再燒下去，可就糊了，壞掉的食材沒營養(yǎng)。”
夜梟扔掉扳手，拍掉褲子上的鐵銹站起身。
“李赫，在嗎？”
耳機里傳出一陣極其微弱的電流滋滋聲。
“在呢夜哥，正盯著王氏集團的物流后臺看片呢。”
“王少爺品味真土，大早上就在那兒算賬，滿屏都是小數(shù)點。”
夜梟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他斷我糧，這事兒辦得不講規(guī)矩。”
“查查他家廚房在哪兒，咱們也得吃頓好的。”
李赫敲擊鍵盤的速度瞬間加快。
“查到了，北區(qū)冷鏈轉(zhuǎn)運中心，王氏生鮮的命脈。”
“今天剛到了三批洋貨，說是為了慶祝少爺入主點金，搞什么復(fù)興晚宴。”
“頂級的澳洲龍蝦，成噸的A級和牛，還有那幫名媛喝的特供米面。”
夜梟重新摸出一根煙點上。
“行，那咱們也跟著復(fù)興復(fù)興。”
“別動人，把那幾個自動駕駛程序的終點坐標(biāo)改了。”
“讓他那幾個‘清道夫’貨車，來咱們這兒認(rèn)認(rèn)家門。”
李赫嘿嘿樂了兩聲。
“這活兒我熟，三分鐘，權(quán)限覆蓋完畢。”
江城北區(qū)，王氏生鮮配貨中心。
占地數(shù)萬平的冷庫上方，巨大的中央風(fēng)扇呼嘯旋轉(zhuǎn)。
幾十個身穿防塵服的工人正忙著給恒溫箱貼標(biāo)簽。
“動作快點，這批和牛要趁冷送去辦事處！”
領(lǐng)頭的主管大聲呵斥，盯著手里的平板。
突然，配貨中心的所有指示燈毫無征兆地由綠轉(zhuǎn)紅。
“警報！物流指令沖突！”
“自動駕駛程序啟動，所有貨車進入強制作戰(zhàn)收受模式！”
主管愣住了，他拼命按著重啟鍵。
“怎么回事？冷庫的大門怎么自己開了？”
液壓閥發(fā)出沉悶的轟鳴，重達幾噸的合金門緩緩升起。
一股濃郁的白霧噴薄而出。
監(jiān)控畫面里，原本整齊排列的幾千個貨箱像是活了過來。
自動輸送帶瘋狂運轉(zhuǎn)，將最頂級的食材流水線般送入那六輛重型冷鏈卡車。
“攔住它們！斷電！快斷電！”
主管嘶吼著，嗓子都啞了。
保安還沒沖到貨車跟前，六輛卡車同時引擎轟鳴，震碎了旁邊的玻璃。
車頭原本顯示的“王氏生鮮”變成了紅色的亂碼。
它們直接撞碎了基地的電子閘門，排成一列沖上了環(huán)城路。
棚戶區(qū)鐵絲網(wǎng)外。
幾個安保人員正蹲在關(guān)卡后抽煙吹水。
“看著吧，里頭那幫窮鬼不出兩天就得跪著求咱們。”
“哎？你聽什么動靜？”
地平線上塵煙滾滾，六輛巨型白色貨車像發(fā)瘋的公牛。
“停下！例行檢查！”
安保隊長剛舉起指揮棒，貨車的保險杠就直接把三層鐵絲網(wǎng)掀成了廢鐵。
車輪碾過崗?fù)ぃ砥鹇炷嗨^也不回地扎進了棚戶區(qū)的爛路里。
卡車在回收站的空地上穩(wěn)穩(wěn)停住，剎車聲刺耳。
獨眼龍拎著鋼管沖出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夜哥……這哪家的鐵疙瘩，膽兒這么肥？”
卡車的側(cè)門自動升起，一股極其霸道的冷氣散開。
獨眼龍湊近一瞧，直接叫出了聲。
“臥槽！大龍蝦？這長得跟盔甲似的！”
“這肉怎么全是花紋？這是肉還是大理石啊？”
夜梟走上前，踢了踢輪胎，看著那一箱箱印著皇冠標(biāo)志的特供面粉。
“王少爺說咱們這兒缺糧，給咱們送點洋快餐。”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那群瞪大眼睛、猛吞口水的漢子們。
“愣著干什么？卸貨！”
“一人先分十斤肉，兩箱面。”
“今天不出攤，全給老子支鍋造飯。”
人群爆發(fā)出排山倒海的歡呼，漢子們直接跳進貨廂里。
原本死氣沉沉的棚戶區(qū)，瞬間到處都是撬動木箱的嘎吱聲。
有人抱著整塊的和牛，有人扛著成袋的精粉，笑得后槽牙都露出來了。
點金大廈頂層，王梓濤還在對著全息地圖布置新防線。
“只要封鎖持續(xù)一周，我就能以極低的價格把這片地收了……”
話沒說完，趙誠連滾帶爬地撞開大門，手機屏都碎了一半。
“少爺！出……出大事了！”
“物流中心那邊匯報，整整六輛最高規(guī)格的冷鏈車……丟了！”
王梓濤猛地直起身，臉色陰沉。
“丟了？在江城，誰敢劫我的車？”
趙誠把碎裂的手機遞過去，聲音里全是哭腔。
“不是被劫的，是它們……自己跑的。”
“后臺報告顯示，那批貨已經(jīng)在十五分鐘前，由您親自簽收了。”
“位置就在……廢品回收站。”
王梓濤一把奪過手機，看著上面顯示的電子簽收單。
最后一行赫然印著他的私人密鑰。
由于程序邏輯被篡改，系統(tǒng)判定這是一次“王氏生鮮”的主動慈善捐贈。
王梓濤沖到落地窗前，抓起紅外線望遠(yuǎn)鏡往南方看。
遠(yuǎn)處的棚戶區(qū)，原本黑漆漆的一片。
現(xiàn)在，幾百個簡易灶臺已經(jīng)支了起來，火光沖天。
風(fēng)卷著那股子濃郁的頂級牛排燒焦的味道，似乎跨過半個城，直接扇在了他的臉上。
他在望遠(yuǎn)鏡里看到，一個斷了指頭的拾荒者，正笨拙地?fù)]著菜刀，把上萬塊一公斤的澳洲和牛剁成大塊，直接扔進黑鐵鍋里亂燉。
“夜梟……”
王梓濤死死摳住窗臺，指甲在石材上劃出刺耳的動靜。
“你要跟我玩硬的，是吧？”
回收站內(nèi)，夜梟坐在破沙發(fā)里，手里端著個豁口的鋁盆。
盆里是剛撈出來的燉肉，連鹽都沒放，冒著滾滾熱氣。
他咬了一口，滿嘴流油。
“李赫，王少爺現(xiàn)在是不是挺想一塊兒吃點？”
耳機里傳出李赫瘋狂喝可樂的聲音。
“夜哥，他現(xiàn)在正對著窗戶發(fā)呆呢，我看他那眼珠子都快飛出來了。”
“配貨中心的主管已經(jīng)嚇得尿褲子了。”
夜梟又嚼了一塊龍蝦肉，皺著眉呸了一聲。
“肉太老，也就適合填填肚子。”
“既然他送了開胃菜，咱們也得禮尚往來。”
“查查他今晚那什么‘復(fù)興晚宴’在哪兒辦。”
“咱們收廢品的，去給他助助興。”
遠(yuǎn)處的廢鐵堆上，陳北正蹲著，手里換了一根巨大的排刷。
他對著虛空涂抹了兩下，嘴角勾起一個古怪的褶皺。
那一瞬間，江城所有的LED大屏幕亮起。
屏幕上沒有了精英廣告，只有一張模糊的大臉，正對著鏡頭打著極其響亮的飽嗝。
江城的風(fēng)，突然變得油膩且咸腥。
那是底層最原始的、屬于肚皮的咆哮。
王梓濤看著大屏幕上的那個打嗝的大臉，胃部突然一陣抽搐。
那股子韭菜合子配和牛的怪味，順著中央空調(diào)的管道，瞬間灌滿了整個辦公室。
夜梟抹了抹嘴，把鋁盆往地上一扔。
他瞇起眼，看向遠(yuǎn)處那個亮如白晝的巨塔。
“去，告訴兄弟們，帶上麻袋。”
“明天一早，咱們?nèi)ネ跫掖笳涯抢锏膹U紙也收一收。”
點金大廈樓頂?shù)木薮髄ogo晃了晃。
一顆螺絲釘因為承受不住那股莫名的震動，崩飛出去，落入深不見底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