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昏黃的光線給垃圾山鍍上一層骯臟的金色。勞作了一天的“方舟”成員們，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白色垃圾，癱在各個角落。他們的制服不再雪白，沾滿了機(jī)油、泥污和鐵銹，緊緊貼在被汗水浸透的身體上。
艾麗絲縮在一個廢棄輪胎的后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她面前的地上，是那個摔碎的鐵盤子的碎片。她哭不出來了，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污垢、磨出好幾個水泡的手。這雙手昨天還在虛擬現(xiàn)實里彈奏著古老的鋼琴曲。
一股濃烈的香味，毫無征兆地鉆進(jìn)了每個人的鼻腔。
那不是他們熟悉的，營養(yǎng)膏散發(fā)出的那種單調(diào)的、化學(xué)合成的“食物”氣味。這是一種霸道的，混合著肉香、油脂香、香料和主食熱氣的復(fù)合型香味。
奧斯頓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看到不遠(yuǎn)處，白月正靠著一截鋼筋，喉結(jié)上下滾動，眼睛死死地盯著香味飄來的方向。
“咚……咚……咚……”
獨眼龍推著一輛用廢舊輪子和鐵板焊成的餐車，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車上放著兩口巨大的鐵鍋，一口里面是冒著尖的白面饅頭，另一口鍋里，是咕嘟咕嘟翻滾著的豬肉燉粉條。肥瘦相間的豬肉塊，吸飽了湯汁的粉條，在濃稠的湯汁里沉浮。
“開飯了！”獨眼龍用大鐵勺敲了敲鍋沿，聲音洪亮，“豬肉燉粉條，白面饅頭！一人一份，一個瓶蓋！沒瓶蓋的滾遠(yuǎn)點，別在這兒聞味兒占地方！”
幾個拾荒者嘻嘻哈哈地圍了上去，熟練地從兜里掏出銹跡斑斑的瓶蓋，扔進(jìn)餐車旁的一個鐵桶里，發(fā)出一連串“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脆響。
獨眼龍給他們一人一個黑乎乎的大碗，滿滿一勺肉燉粉條，再拿兩個熱氣騰騰的大饅頭。那些人端著碗，就地蹲下，發(fā)出呼嚕呼嚕的、滿足的吞咽聲。
“方舟”營地里死一般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鐵吸住一樣，牢牢地釘在那輛餐車上。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保持紀(jì)律！”奧斯頓的聲音有些干澀，“拿出你們的營養(yǎng)補(bǔ)充劑！”
他強(qiáng)迫自己轉(zhuǎn)過頭，從口袋里拿出一管灰色的營養(yǎng)膏。
“我們是文明的延續(xù)者！不是為了口腹之欲而搖尾乞憐的野獸！”
然而，沒有人動。他們的眼睛里，倒映著那鍋翻滾的肉湯，閃爍著一種原始的、名為饑餓的綠光。
一個年輕的隊員，就是之前拿“蓋亞之種”想換肉串的那個研究員，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總長……我……”他喃喃自語，“我好餓……我感覺我快要死了……”
“克制！”奧斯頓厲聲喝道。
就在這時，研究員旁邊的白月，突然像瘋了一樣，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沖向了餐車。
“給我一個饅頭！我什么都給你！”他狀若癲狂地喊著，伸手就要去抓鍋里的饅頭。
“滾你媽的！”獨眼龍眼睛一瞪，抬腳就把白月踹翻在地，然后用那把油膩的大鐵勺指著他，“沒瓶蓋還想搶食？想死老子成全你！”
白月倒在地上，抱著肚子蜷縮成一團(tuán)，卻還伸著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饅頭。
這場面，像一根針，刺破了奧斯頓最后一道防線。他看著自己最得力的手下，為了一個饅頭，像狗一樣在地上打滾。他再低頭看看自己手里那管冰冷的、散發(fā)著塑料味的營養(yǎng)膏。
“我們……是文明的延續(xù)者……”他喃喃地重復(fù)著，聲音里充滿了自我懷疑。
他深吸一口氣，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到了餐車前。
所有人都看著他。拾荒者們停下了咀嚼，方舟的隊員們屏住了呼吸。
奧斯頓沉默著，解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那塊表。那塊表是他們家族代代相傳的信物，鉑金的表鏈，表盤上鑲嵌著十二顆細(xì)碎的、來自舊時代礦坑的真鉆。這是他身上唯一還保留著的，屬于“過去”的，象征著身份和榮耀的東西。
他把手表遞到獨眼龍面前。
“這個……”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能換多少？”
獨眼龍接過那塊表，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湊到眼前 squinted地看了看。
“花里胡哨的。”他撇了撇嘴，“亮晶晶的都是些破玻璃，硌手。表帶子倒是有點分量，拆下來能值半個瓶蓋。”
奧斯頓的嘴唇哆嗦著。
獨眼龍把表隨手扔進(jìn)旁邊的空桶里，發(fā)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看你一把年紀(jì)還算個頭兒，可憐你。”獨眼龍用勺子指了指鍋，“三個饅頭，一碗肉湯。愛換不換。”
奧斯頓閉上了眼睛。
當(dāng)他再次睜開時，從獨眼龍手里接過了那個油膩膩的大碗和三個白面饅頭。
他端著碗，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營地，在所有下屬的注視下，坐在一塊滿是污泥的石頭上。
他拿起一個饅頭，那饅頭還很燙，燙得他手心發(fā)疼。他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面粉的香甜，混著豬油的葷香，瞬間在他的口腔里炸開。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直接而猛烈的幸福感。
食物的溫度，順著食道滑進(jìn)冰冷的胃里，一股暖流瞬間擴(kuò)散到四肢百骸。
奧斯T頓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大顆大顆的淚珠，砸進(jìn)碗里的肉湯中，濺起小小的油花。
他一邊流淚，一邊大口地咀嚼著，像一頭餓了幾個世紀(jì)的野獸。
“香……”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真香……”
“這……這才是人吃的東西……”
周圍的方舟隊員們，看著他們的總長，像個孩子一樣，吃得滿臉都是淚水。最后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們一擁而上，用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徽章、匕首、特制的筆，甚至鑲著金牙的，都拿出來，只為換一碗熱湯，一個饅頭。
遠(yuǎn)處，杰森端著一碗湯，慢悠悠地喝著。他看著奧斯頓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露出一抹復(fù)雜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同情，有幸災(zāi)樂禍，但更多的是一種過來人的釋然。
他走到奧斯頓身邊，蹲了下來。
奧斯頓抬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上沾著飯粒，警惕地看著他。
杰森用下巴指了指奧斯頓的碗。
“慢點吃，別噎著。”他的聲音很平靜，“湯不要錢，管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