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定伯和楊榮前腳剛走,一個婦人領著一個孩子進了李家家門,身后還跟著個十七八歲的丫鬟。
婦人約莫不到三十,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藍色布裙,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眉眼間透著溫婉。
身旁的孩子比蘇原高出半頭,穿著月白色長衫,眉眼像極了李敬程。
李敬程原配早逝,未曾留下子嗣,直到年過四十娶了趙秀寧,才得了這么個寶貝兒子,取名李瑾瑜,今年十歲。
老來得子的李敬程對李瑾瑜寄予厚望,管教也格外嚴厲。
丫鬟名喚春桃,見了李敬程便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身,“老爺安。”
趙秀寧母子二人目光同時落在蘇原身上,得知蘇原是李敬程新收的弟子,趙秀寧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蘇原倒是對這位美麗溫婉的師母很有好感,當即行禮,“蘇原見過師母,見過年兄。”
被人喊年兄,李瑾瑜頓時來了精神,又見對方比自己矮半個頭,心里先有了幾分優(yōu)越感,不過,倒也沒嫌棄穿著粗布衣裳的蘇原。
終于有人能陪自己,總算不用整日對著父親那張嚴肅的臉。
“不必多禮?!壁w秀寧聲音溫和,隨即吩咐春桃去把西邊偏房拾掇出來,讓蘇原住下。
李敬程目光灼灼看著兩個孩子,語氣嚴厲,“瑾兒,往后要與蘇原好好相處,一同用功,不可懈怠。”
李瑾瑜聞言立刻點頭如搗蒜,拉著蘇原的手就往偏房跑,一邊跑一邊得意地揚著下巴。
“我告訴你,我爹可嚴格了,不過你別怕,以后有我罩著你?!?/p>
蘇原任由他拉著。
這小屁孩倒是熱心,只是他大概想不到,以后要被蘇原卷死,痛不欲生。
趙秀寧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疑惑地看向李敬程,“老爺不是說過,不收學生嗎?前些年多少人家求上門來,您都婉拒了?!?/p>
“定伯兄親自開口,不好駁他面子,況且蘇原捧經(jīng)救母,一顆赤子之心,是個可塑之才?!?/p>
趙秀寧卻道:“可您不是常說,鄭相公整日搜集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不務正業(yè)嗎?”
“婦道人家懂什么,定伯兄看似散漫,實則在著書立說,他那本《異聞錄》若能完成,說不定可比肩《搜神記》。”李敬程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又帶著幾分鄭重。
說罷,李敬程察覺妻子自從進門,眉間一直掛著一層愁云。
“可是岳父家那邊出了什么事?”
趙秀寧嘆了口氣,“今日回娘家,聽我爹說,大師傅牛壯越來越不像話了,說要漲工錢,還得頓頓吃白面饅頭,不然就撂挑子不干?!?/p>
她頓了頓,語氣里滿是無奈,“家里染坊的手藝全靠他撐著,別人染不出來,若是真把他逼走了,染坊怕是要關門。”
李敬程眉頭微蹙,卻沒接話。
他自小與筆墨為伴,對這些生意往來向來不感興趣,只覺得俗務擾心。
半晌,他才淡淡道:“既如此,便先依著他吧。”
此時,安頓好的蘇原正好和李瑾瑜回來,聽到染坊的事情后,暗暗記在心里。
楊家單靠種地和打獵,供不起兩個讀書人,蘇原要給他們找個賺錢的營生。
既然師母家有染坊,機會不就來了嘛。
趙秀寧還在唉聲嘆氣,李敬程不愿操心岳父家的事,帶著蘇原和李瑾瑜進了課堂。
課堂就在蘇原臥房隔壁,雖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里邊擺著三張書桌,呈品字形,墻角的書架上堆滿了泛黃的典籍,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授業(yè),從當天就開始了。
李敬程給李瑾瑜布置了臨摹《九成宮》的課業(yè)后,轉身拿起一本《三字經(jīng)》走到蘇原面前。
“蘇原,你開蒙便從《三字經(jīng)》開始,我讀一句,你跟讀一句?!?/p>
隨即,他搖頭晃腦,一字一句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p>
蘇原屏息凝神,聽得專注。
前世作為漢語言研究生,《三字經(jīng)》早已爛熟于心,但此刻他仍是擺出一副初學的模樣,專心跟讀。
李敬程說道:“讀書,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說完,他把《三字經(jīng)》第一句的意思詳細解釋了一遍。
蘇原聽得十分認真,而一旁練字的李瑾瑜卻在偷笑。
自己老爹平時和藹可親,但教人讀書的時候,仿佛一尊殺神,出了錯會挨戒尺。
蘇原怕是……嘿嘿……
李敬程卻瞪了兒子一樣,嚇得李瑾瑜脖子一縮,老老實實埋頭練字去了。
教完“人不學,不知義”一句后,李敬程道:“今日便先學這些,給你三日,務必背過?!?/p>
他想看看這孩子資質如何。
學習時間寶貴,蘇原片刻不敢浪費,抓緊趕進度,爭取早日參加科舉。
還沒等李敬程放下手中書卷,他便輕聲開口:“我背過了,請先生繼續(xù)講解?!?/p>
李敬程一怔,臉色陰沉不定,“你且背一遍?!?/p>
隨著蘇原陰陽頓挫,字字清晰地背誦,李敬程愣住了,手指捻著胡須,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你當真從未開蒙?”
蘇原一臉坦然,“先生明鑒,學生今日是第一次進課堂,也是第一次背《三字經(jīng)》?!?/p>
李敬程深吸一口氣,暫時按下心中驚奇,決定繼續(xù)往下教,試試蘇原的底。
讓人稱奇的是,僅僅一個下午,蘇原便能全文背誦《三字經(jīng)》,一字不差。
正在一旁練字的李瑾瑜手里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瞪圓了眼睛看著蘇原,半晌才憋出兩個字。
“妖孽!”
李瑾瑜自認資質很好,當年背《三字經(jīng)》,兩個月還磕磕絆絆,被罰著抄了十遍才記牢。
可蘇原呢,一個下午全背會了,這是人干的事!
李敬程同樣目瞪口呆。
在云縣,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也見過不少聰慧的孩子,卻從未見過這般過目不忘的。
這哪里是可塑之才,分明是天賜的讀書種子!
定伯兄誠不欺我,蘇原天賦異稟。
李敬程看著蘇原那張稚嫩卻沉穩(wěn)的臉,眼神里滿是狂喜,好似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而一旁的李瑾瑜,看蘇原的眼神已經(jīng)從最初的優(yōu)越感,變成了滿滿的震驚。
他突然有種要大難臨頭的危機,自己以后的日子,怕是不會那么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