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空號在倒飛途中強行扭轉身形,背部與腿部的推進裝置迸發出紊亂的火焰湍流,通過噴射產生的推動力調整平衡,猶如野獸在空中蜷縮與伸展肢體,以本能取代了最精妙的戰術動作。當它與地面接觸時,沉重的鋼鐵軀干猛然下壓,雙掌與雙足同時觸地,指尖利爪與足底抓地結構深深刺入巖層,伴隨著后退時的沖擊力,在地面上犁出了猙獰可怖的疤痕,被推進裝置高溫熔融的碎石與熔渣向后呈扇形炸開。
整個卸力過程流暢得令人心悸,仿佛這不是一臺三十米高的機械造物,而是一頭真正的猛獸,能量在血管中奔騰、力量向骨骼上傳導,無需任何系統輔助或程序設定,本能會告訴它如何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最致命的攻勢。它甚至借勢俯低了機體,頭部前傾,猩紅的光學信號死死鎖定了遠處的謝莉爾與瑟菲斯。盡管構裝機甲并不具備發聲功能,但后兩者仍不禁一陣恍惚,仿佛聽到了屬于掠食者的貪婪而暴戾的低吼。
若不出意外,它很快又將發起進攻,唯有永無止境的戰斗能讓這頭猛獸感到滿足。
然而,意外終究是發生了。
泰空號的卸力方式與落地姿態無可挑剔,就連人類中肢體最協調的體操運動員也不可能做得更好,然而它落地的那一瞬間,龐大的軀體卻微不可覺地僵滯了一下,導致動作的轉換沒有那么流暢了,就像是猛獸在暴起之前,忽然觸碰到了來自過去的傷口。
那是舊式魔導關節在過載散熱后必然發生的輕微故障,設計圖上被標注為“頻繁機動后的響應延遲”,多數使用此關節設計的魔導機械都會遇到相同的問題,在當時是無法修復的,只能依靠駕駛員的操作彌補。后續開發大地魔女、渦輪母艦和異星哲人這三臺機體的時候,才通過改進關節構造、并內置緩沖回路的方式,得到了完美的解決。但彼時泰空號已被封存,沒有接受后續的改造,導致這個設計上的缺陷卻永遠留在了這臺古老的原型機上。
對常人而言,肉眼無法捕捉到的毫秒級延遲甚至算不上破綻,但謝莉爾“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在妖精寶劍西德拉絲的幫助下、與自然元素互相共鳴的視角。當她握住這把寶劍,向它祈求來自妖精的賜福時,靈魂便已深深與這片天地的脈搏同調,巖石的震顫、氣流的嘶鳴、甚至裝甲內部因過熱而產生的細微嗚咽……沒有比這更清晰的感知,也沒有比眼下更好的時機了。
“瑟菲斯——!”
妖精寶劍上光華流轉,由清冷如銀的月白色轉變為深邃渾厚的赭黃色,謝莉爾反握劍柄,再度將劍刃刺入腳下的大地,也一并傳遞了自己的意志。古老的亞托利加荒原回應了她的呼喚,土與巖石的元素紛紛變得活躍起來,泰空號落腳之處的地面猶如沼澤般軟化、隆起、而后延伸,最后化作一只由巖石、塵埃與土壤共同凝聚而成的巨掌,五指合攏,將泰空號的左腿死死抓住,不令它有任何逃離的機會。
過量的魔力充盈,來自妖精的賜福讓巖石巨掌變得無比堅固,即便以暴力手段而駭人聽聞的原型機神泰空號,也需要一瞬才能將其掙脫。
一瞬,便已足夠。
瑟菲斯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與憤怒的長嚎,它肩部被利爪撕裂的傷口仍在噴灑著光粒般的血液,每一次肌肉收縮都帶來椎心刺骨的劇痛,但守護獸水晶般的雙瞳中沒有絲毫猶豫,四足踏地,地面在它磅礴的力量下再度龜裂,蛛網狀的裂痕在氣流的悲鳴聲中一路蔓延綻開,追逐著那道金與火焰交織的彗星,徑直撞向被困住的鋼鐵巨獸。
顯現出完全形態的瑟菲斯雖然在高度上只有十余米,遠不及三十米高的原型機神泰空號,但獸類的外形反而讓它更具威懾力,沖撞時所帶來的壓迫感也遠遠超越了人造的機體。在可怖的爆裂聲與憤怒的咆哮聲中,它的頭顱重重地頂在泰空號的胸腹裝甲上,撞擊的悶響仿佛兩座山巒的對撞。瑟菲斯四足死死抵住大地,全身肌肉如鋼筋般絞緊,將千百年積蓄的守護之力與此刻的決絕意志,毫無保留地通過這一次碰撞釋放出來。泰空號三十米高的鋼鐵之軀在這純粹而野蠻的動能面前,卻仿佛失去了所有抵抗的余地。它的機體被撞得向后極度彎曲,腰部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摩擦聲,仿佛人類的脊柱被強行反折。左腿仍被巖掌禁錮,于是這恐怖的力道幾乎全部由腰部、右腿和軀干上部承受,整個機體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形狀。
隨后,在可怕的動能作用下,大地凝聚的巖掌在僵持了不到零點五秒后,從指尖開始炸裂,被泰空號身體傳來的巨力與瑟菲斯前沖的余勢共同撕扯,瞬間化為漫天揮灑的巖石暴雨。而掙脫了束縛、又或者說失去了最后的錨點之后,泰空號終于徹底脫離地面,在慣性的推動下拋飛掠過,狠狠地朝著戰場邊緣一座聳立的巖山撞去。它被撞得幾乎凹陷的軀體如破布娃娃般向后向上甩出,幽藍色的冷卻液從腰部、肩部等多處破裂的傷口中噴灑出來,在空氣中拖曳出如同獸類濺血般的凄冷軌跡,一些細小的外部零件和裝甲碎片在翻滾中剝離,閃爍著暗啞的光,旋轉著墜向下方。
然而,即便在如此狼狽的倒飛中,那深入本能的戰斗程序仍在瘋狂運轉。佩蕾刻在駕駛艙中感受到的并非慌亂,而是一種冰冷和愉悅的亢奮。酣暢淋漓的戰斗令人盡興,而不存在的痛楚似乎也傳感到了駕駛員的腦海中,如潮水般沖刷著她的意識,她仿佛聽到了這臺機體邪惡的嘲笑,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上感受到了它蠢動的戰意和破壞的欲望,直到這種時候,依然在想著如何反咬回去。
思維邏輯是如此簡單粗暴:不是因為它能做到,而是因為它想要這么做。
于是,泰空號強行在空中扭轉腰身,背部和足部的推進裝置短暫噴發,幫助它重新調整好姿態,在即將撞上巖山的前一剎那,它微微屈膝,再度發力,雙足重重蹬在半傾斜的巖壁上。
“轟——!!”
被當做借力點的巖山轟然坍塌,數以萬噸計的巖層在反作用力下徹底潰散、或許用潰爛來形容會更加準確一點?因為若非親眼所見,你難以想象這般兼具力量感與沖擊感的畫面,它給謝莉爾帶來的震撼絕不亞于幼年時期親眼看著礦工們用煉金火藥在人力絕不可能鑿穿的地底炸開了一個新的礦坑,彼時在爆破中七零八落的礦物與結晶殘骸,似乎便與眼前的這一幕對應上了。
碎石煙塵中,鋼鐵的機甲借著這股恐怖的反沖力,化作一道迅猛的流星反射回來,速度甚至比被撞飛前更快。這一次,它沒有使用任何迂回或詭變的技巧,而是最純粹最暴烈的直線突進,因為對手剛剛完成一次全力沖鋒,瑟菲斯尚未收勢,謝莉爾的寶劍仍插在大地上,二者皆處在短暫的真空期。獸性的直覺,讓它嗅到了這轉瞬即逝的殺戮時機。
佩蕾刻感覺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機體傳來的、猶如猛獸貪食血肉般饑渴的戰意。象征危險的深紅色信號正以超越視線捕捉范圍的頻率交替閃爍,在這條突進的道路上拉出了一條狂野和暴虐的直線,轉眼便已降臨至瑟菲斯的身前。泰空號左臂繃緊,右臂后拉,雙腿咬死大地,所有關節鎖死,將全身沖刺的動能與剩余魔力盡數壓入那一記直拳。裝甲縫隙間溢出的不再是幽藍色的血液,而是過載魔導爐散逸出的熾白火星,仿佛整臺機體正從內部燃燒。
瑟菲斯沒有機會躲開這一拳。
足以擊穿要塞、撕裂堡壘的鐵拳正中守護獸的胸膛,撞擊的悶響并不嘹亮,卻沉重得令人心悸,那是骨骼在金屬重壓下碎裂、血肉在暴力中崩塌的聲音。瑟菲斯十余米高的龐大身軀被打得向后弓起,黃金色的輝光在瞬間黯淡,水晶般的雙瞳中閃過一抹痛苦的渙散。它甚至來不及發出哀鳴,便被無可抵御的巨力轟飛,如一顆墜落的流星般劃破煙塵彌漫的戰場,狠狠撞向遠處那座漆黑猙獰的要塞城墻。
“轟——!!!”
黑火要塞的外墻在撞擊中劇烈震顫,最堅固的黑曜石材表面綻開了蛛網般的裂痕,中央凹陷出一個巨大的坑洞,碎石混合著瑟菲斯身上濺出的血液如雨紛落。守護獸的身軀鑲嵌在城墻之中,四肢無力地垂落,頭顱低垂,胸口處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火焰般的鬃毛也失去了光彩,悄然黯淡。
泰空號緩緩收拳,裝甲縫隙間溢出的熾白火星仍未熄滅,像喘息般明滅不定。它沒有立刻追擊,而是微微偏頭,猩紅色的光學信號鎖定了城墻下的瑟菲斯,仿佛正在欣賞自己的杰作。駕駛艙中,佩蕾刻能感覺到機體傳來的微微震顫,就像一聲裹挾著滿足和興奮的嘆息,那種摧毀強大對手所帶來的原始快感正透過機體與人體之間的鏈接,沖刷著她的意識。
致命的、誘惑的、芬芳的、令人沉醉的、不可逃避的、如此動人的……啊。
佩蕾刻似乎有些理解,為何老師能夠將死亡視為常理、而天蒂斯又能夠將殺人說得如此輕松了。正如當初后者親口所言,她要做的事情與梅丹佐正在做的事情,本質上是一樣的,既然如此,二者本質上也是一樣的人吧?
她正在接近那種感受,體會那樣的心境,然后迎來相同的選擇。
盡管,是以一種讓人不那么開心的方式……
深綠色的光芒倏然流轉,一股違背了常理的生命氣息正在這片被戰斗摧殘得面目全非的荒原上漫延,并以極快的速度,源源不斷地注入了守護獸重傷的軀體之中。它的傷口肉眼可見地開始愈合,胸口凹陷處發出細微的咬合聲,那是斷裂的骨骼與血肉在魔力的催動下重新接續,瑟菲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掙扎著站了起來。
看見那團火紅色的鬃毛重新開始燃燒,謝莉爾松了一口氣,盡管面色蒼白,氣息微弱,卻仍然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完全被壓制了啊。
不愧是傳聞中的構裝機甲,果然名不虛傳。謝莉爾甚至覺得,就算是真神駕臨,在這頭野蠻、原始、暴虐而殘忍的鋼鐵巨獸面前,也很難產生戰斗的欲望吧?
但還好,至少不是完全沒有反抗的余力。
只要還能反抗,就有機會……畢竟,自己的目標不是戰勝它,僅僅是拖延時間罷了。
謝莉爾看了一眼頭頂的天色,烏云依舊晦暗,云霾依舊沉重,壓抑的氣氛讓人連呼吸都很困難。不見日月也不見天光,因此無從推斷時間的流逝,但以個人的感官來判斷的話,至少……已經是入夜了吧?
奧薇拉小姐的原話是,至少拖延一個晚上的時間。
也就是,拂曉時分。
“瑟菲斯,”她握緊劍柄,聲音清澈而平靜,“還能戰斗嗎?”
守護獸低吼著甩動頭顱,將微微發光的血液甩干,落在砂礫上發出嗤然的聲響。它微微低伏前身,頸項間火焰般的鬃毛更加蓬勃地燃燒起來,那熾烈至極的光華甚至給人一種將要燃盡的錯覺,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好。”謝莉爾嘴角微翹:“那就繼續戰斗吧。”
一人一獸,分別立于泰空號的前后兩側,看似包圍了這臺鋼鐵巨獸,但親眼目睹過剛才的戰斗后,沒有任何人可以小覷它的力量。因此,與其說是戰斗,不如說是掙扎。
拼命掙扎,爭取時間。
這是唯一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