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地說，這是二十二年來，父子兩人正兒八經第一次喝酒，秦振華沒有問自家兒子能喝多少，秦揚也沒有對外人虛偽的推脫，兩父子就這么端起酒杯，你一杯我一杯地隨著那些心里話，讓辛辣和暖意都紛紛推心過肺。

　　秦振華能這么喜歡“小沈”，這是秦揚一開始沒有想到的，本來心里已經為了愛情蓄勢待發的那些話，也無聲消弭在一杯杯酒里。

　　看著面色微紅的秦揚，秦振華心里也暗暗笑了一聲，心里感慨，看到秦沈記的那時候，還有些頭疼這小子成長的速度超出了掌控，可年輕人，果然終究是年輕人啊……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不喝了……”

　　秦揚端著酒杯搖搖晃晃，終究是有些頂不住這個老酒鬼了。

　　“才半斤你就不行了？”

　　秦振華笑盈盈地穩坐泰山，卻沒想過要這么容易放過秦揚，混跡生意場二十年，他瞟了幾眼，就知道秦揚這小子還藏了點道行，是在裝醉呢……

　　不由分說，拿起酒杯，再讓醇香透明的漿液化作酒線，一絲絲落進杯中，今天他要探探秦揚的酒量。

　　“這回回去以后，怎么向老蕭交代？”

　　秦揚沒辦法，只能陪著老蕭繼續喝。

　　“什么怎么交代？”

　　秦振華的酒量好得很，又是小半杯下肚，臉不紅心不跳，只是那雙寫滿閱歷浮沉的眼里，透著一股老帥哥的味道。

　　聞言，他輕哼一聲，搖頭道：“老子替我兒子選兒媳婦，跟他老蕭有什么關系？”

　　秦揚心想這真是塑料兄弟情。

　　“至于蕭蕭那丫頭……”

　　但秦振華的話還沒說完，講到一半，聲音就滯了些，轉頭無奈看了秦揚一眼：“只能怪你小子，和她沒緣分了。”

　　秦揚呲了呲嘴，此刻情緒有些上頭，倒也沒反駁，默默仰頭灌了一杯酒。

　　喉頭辛辣的灼燒入腹，整個食道像是冒出火來一樣，壓住了心里那些難掩的酸澀。

　　大半瓶白酒，喝得幾乎見底，秦揚再想倒酒，酒線已經稀稀拉拉。

　　秦振華見著他眼底的黯然，心知喝到這份上，情緒上頭，酒就算是喝得差不多了，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和我說說小沈吧。”

　　秦振華起身，打開窗戶，幾縷涼爽的風拂面而來，帶走臉上的醺紅，長吐出一口酒氣。

　　秦揚沉吟道：“想知道什么？”

　　秦振華搖了搖頭：“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聲音在此處頓了頓，他的目光緩緩落到秦揚身上，補了一句：“把她當成你想要一輩子在一起的姑娘一樣，把所有需要告訴我的事情，都說說。”

　　秦揚沉默了一下，轉頭拿起最后的半杯酒，仰頭飲下，徐徐道：“她父親很多年前走了，單親家庭，只有媽媽，半年多前，何阿姨確診了肺癌，現在還住在醫院里……”

　　秦振華默默地聽著，攥著酒杯，面色微微動容。

　　昏黃的光線下，秦揚敞開心扉，將自己關于沈玉餌這段時間所做的事情娓娓道來。

　　秦振華盡管心頭有所意動，但也沒有打斷。

　　好半晌。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秦揚喝了一杯水，長舒一口氣，揉著太陽穴，面色的醺紅也散去了少許。

　　聽完了這段故事，秦振華有些沉默。

　　“想過嗎？”

　　他忽然看向秦揚，目光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又好似帶著些復雜的笑意：“跟著小沈一起走下去，你可能會走的很艱難，至少不會太輕松。”

　　秦揚低著目光，手里捏著空蕩蕩的酒杯，在桌面上不著調地沿著杯底轉啊轉，空氣里只剩下“刮、刮”的聲音。

　　他當然明白秦振華說的是什么意思，喜歡是喜歡，生活是生活。

　　，沒有愛情的面包或許不好吃，但沒有面包的愛情會活活餓死。

　　哪怕是秦振華對小沈很滿意，但作為一個父親，在知道了沈玉餌負債累累的家境和何雪晴的情況之后，站在父親的角度上，他必須問出這句話。

　　你愿意和這個女孩一起走下去嗎，在想清楚將來會面對什么，在將來會經歷什么，深深切切地冷靜下來考慮清楚之后再告訴我答案……而不是，僅僅憑著一腔愛情的雞血，最后只留下一地的雞毛。

　　看著沉默的秦揚，秦振華眼底也有動容，想著自己會得到怎樣的答案。

　　迎著秦振華的目光。

　　秦揚只是輕輕搖頭：“我沒想過要這么退縮。”

　　“真的？”

　　秦振華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更強烈了幾分。

　　“沒想過退縮。”

　　秦揚面色依舊，攥緊了手。

　　“……”

　　“好小子。”

　　秦振華大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愧是我的兒子。”

　　“嗯？”

　　秦揚眼底怔然。

　　“怎么，以為你爹這么容易反悔？”

　　秦振華嘴角扯了扯，看著他的目光，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搖頭道：“你也太小看你爹了。”

　　呼——

　　秦揚松了口氣，有些無奈。

　　在剛才那一刻，他還真以為秦振華有些猶豫了，玩偶像劇里那些狗血俗套的勸分劇情呢……但生活，終究還是更有趣些。

　　秦揚想了想，揉著太陽穴道：“這事兒，別告訴我媽。”

　　“我知道。”

　　兩父子很有默契，秦振華默然點頭，自然也知道當了母親的女人終究是更多慮些，如果把小沈的家境告訴趙云珍，恐怕會有許多斬不斷理還亂的麻煩。

　　與其如此，倒不如先瞞著皇后大人，現在秦揚這小子也還算爭氣，要是能讓兩個人自己解決了那些問題，無疑是更好的解決方法。

　　人生漫漫長，兩個年輕人，如果能在年輕的時候經歷一些事，并且堅定地走下去，那么這份感情的堅韌程度，或許就足夠堅持走過一生。

　　秦振華如此思考著，轉頭道……

　　“我大概明天回運城。”

　　“臨走前，讓我見見小沈的母親。”

　　秦揚一愣，正有些猶豫，但看到了秦振華眼底的平靜，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好。”

　　…

　　“安醫生，謝謝你。”

　　“麻醉的效用過去了吧？身體還好嗎？”

　　“還好，不太疼。”

　　夜色下，醫院里少有人來往。

　　高層的一間病房里，安醫生看著躺在病床上面色略顯蒼白卻依舊漂亮得過分的年輕女孩，語重心長地嘆息：“別覺得自己年輕，就瞎折騰，女孩子，要好好保護自己的身體……”

　　“飲食、作息，最重要的是心情，一旦出了問題，身體出了反應，可就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了。”

　　“你媽媽囑咐我好久，一定要照顧好你……小姑娘家家的，未來還長著呢，別總想著些惱人的事……”

　　病床上，女孩微微張著嘴，那雙桃花眸里閃動著什么，嘴里只是輕輕地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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