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或許信了，他燃燈卻不全信。
這三界之內(nèi)，災(zāi)劫何曾斷過？
南贍部洲固然重要，可北俱蘆洲的兇頑，西牛賀洲的貧瘠，東勝神洲的紛爭，哪一處不需人救度？
她觀世音偏偏就挑了這個時辰，感應(yīng)到了南贍部洲的災(zāi)劫？
巧合？
燃燈的目光，在不經(jīng)意間，落在了唐三藏那張平和的面容上。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浮起。
南贍部洲......
那不就是大唐國土所在么？
西牛賀洲的佛法雖盛，可要渡過那茫茫弱水，真正在東土那片人杰地靈之處扎下根來，卻是難之又難。
道門三清，根深蒂固，更有那人族圣皇留下的火云洞一脈鎮(zhèn)壓氣運，外來的教派，想分一杯羹，何其艱難。
想當(dāng)年，李唐開國，太宗皇帝李世民南征北戰(zhàn)，定鼎天下。
世人只知其自稱老君之后，借了道門的光。
可三界之中，稍有些道行的，誰人不知，這不過是他們初定天下之時，為了籠絡(luò)人心，抬高身價的說法罷了。
而恰恰相反的是，李唐王朝的背后，有不少關(guān)于觀音顯圣相助的傳說。
當(dāng)年隋末大亂，天下逐鹿。
那觀世音便曾在暗中多次顯圣，點化過李世民。
旁的不說，單說名諱。
那開創(chuàng)了貞觀盛世的唐太宗李世民，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文德順圣皇后長孫氏，小名喚作什么？
喚作觀音婢。
以觀音之名，自甘為婢。
這份虔誠，這份因果，已是深厚得驚人。
這還不算完。
當(dāng)年玄武門之變，死于李世民之手的親哥哥，廢太子李建成，他的太子妃鄭氏，閨名又喚作什么？
喚作鄭觀音。
這其中若無天大的緣法，若無她觀世音在背后扶持李唐龍脈，費心經(jīng)營，誰人能信？
如今大唐舉國上下，敕建的觀音禪院，何止千百？
人間香火之盛，便是靈山諸佛，也少有能及者。
這便是結(jié)下了大因果。
昔年，如來佛祖為傳大乘佛法于東土，這才有了西天取經(jīng)一事。
而一路之上，護持這取經(jīng)人的，正是她觀世音。
可以說，整個西游之事，從尋訪取經(jīng)人，到定下九九八十一難，皆是她一手操辦。
涇河龍王一案，一樁小小的錯行風(fēng)雨，牽扯出魏征斬龍、太宗游地府這許多故事來。
最終的目的，不過是為了讓那位人間帝王，心中對神佛生出敬畏，從而心甘情愿地開啟那水陸大會，為她尋覓取經(jīng)人，鋪平了所有的道路。
她與那東土大唐的因果，與這唐三藏的因果，結(jié)得太深了。
甚至可以說，如今佛法能在南贍部洲大興，李唐皇室能鼎力支持，她觀世音居功至偉。
所謂西天取經(jīng)，普度東土，與其說是那東土的蕓蕓眾生需要佛法，倒不如說是他佛門，需要借著大唐那方興未艾的人道氣運，來鞏固自家在四大部洲的根基。
此事，本就是一場互惠互利的交易。
南贍部洲，那片東土最是人杰地靈的所在，香火愿力之鼎盛，遠非西牛賀洲可比。
如今那里的凡人遭了災(zāi)劫，她觀音親自前去救護，不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么？
燃燈覺得自已真的是懂完了。
不來，便不來罷。
她不來，是她的小算計，是她的婦人之仁。
而他燃燈，今日要在此處，在這三界神佛的眾目睽睽之下，定下的是他佛門的大氣運。
他要讓這滿天神佛都看清楚，動我佛門弟子者，縱有萬般緣由，也只有一個下場。
這點子小節(jié)，無傷大雅。
權(quán)當(dāng)是看破不說破，日后自有計較。
他端坐蓮臺，緩緩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p>
“玉皇大天尊已有口諭，命我等依天規(guī)律法，秉公而斷。此乃金科玉律，我等自當(dāng)遵奉?！?/p>
他這話一出，眾仙皆是點頭，心想這倒是正理。
可他接下來的話，卻是話鋒一轉(zhuǎn)，對那方才攪得滿場風(fēng)雨的三生鏡，提也未提，只當(dāng)那鏡中所照出的前塵往事，不過是過眼云煙，不值一哂。
“陸凡此子，自東土而來，為報父母之仇，追索兇頑，一路西行，心懷怨憤，此乃人之常情，本不足為怪?！?/p>
“為泄私憤，于荒野之中屠戮了一伙山匪。此事，本也算不得什么大過。山匪兇頑，殺之或有小懲大戒之功?！?/p>
“我佛門并不欲置喙。”
“可他入了西牛賀洲，我佛門清凈之地，非但不知收斂心性，化解戾氣，反倒變本加厲，縱兇行惡。”
“冤有頭，債有主，他尋那強盜報仇，乃是凡俗間的恩怨了結(jié)，縱有殺孽，亦屬人道常情?！?/p>
“我教僧人，見那山匪之中，尚有幾個心存善念，不忍其盡數(shù)喪命，故而將其收入寺中，欲以佛法點化，使其改過自新。此乃慈悲之舉，渡人之行?！?/p>
“可這陸凡，尋上門來，不問青紅皂白，竟將我教那兩位慈悲為懷的僧人，一并打殺！”
“更是闖入寺中，將那幾個剛剛放下屠刀，準(zhǔn)備皈依我佛的凡人，屠戮殆盡?！?/p>
“一座清修古剎，轉(zhuǎn)瞬之間，化作血腥煉獄。三百余名佛門弟子，只因一念之慈，便遭此橫禍，魂斷西洲。”
“貧僧敢問諸位，這，是何道理？”
“我佛門廣開方便之門，普度眾生，難道連給一個凡人改過自新的機會，都成了罪過了么？”
“此事之后，他更是殺性大發(fā)，一路西行，但凡遇我佛門弟子，稍有阻攔，便拔劍相向。”
“血流成河，尸骨遍地，染紅了我佛門的清凈伽藍！此等罪業(yè)，罄竹難書！”
“此事，人證物證俱在，樁樁件件，血跡斑斑！便是他陸凡自已，對此亦是供認不諱！”
“貧僧敢問諸位，這等行徑，與那魔頭何異？這等罪孽，天地之間，可能容得？”
“天條昭昭，殺人者死。他陸凡連戮我佛門僧眾，此乃彌天大罪，萬死亦難贖其一！”
“貧僧今日，非是為我佛門一已之私，實是為三界綱紀，為天道正法！”
燃燈古佛一番話說得是聲色俱厲，他周身佛光大盛，直照得人心頭發(fā)顫。
斬仙臺上，眾仙聽得這番言語，心中亦是凜然。
無論陸凡心中有多大的冤屈，將這冤屈遷怒于毫不相干的無辜之人，大肆屠戮，這在任何一家的法理之中，都是無可辯駁的大罪。
只有陸凡在斬仙臺上冷笑。
無恥！
當(dāng)真是無恥之尤！
什么是佛門點化？
那分明是蛇鼠一窩，僧匪勾結(jié)！
什么是慈悲調(diào)解？
那分明是仗勢欺人，助紂為虐！
全憑他燃燈一張嘴去說。
他佛門勢大，他說的話，便天然占了三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