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正東沉默了半晌。
不得不承認,李小南這話雖然說得直,甚至有點刺耳,但句句在理,想得比他周全,站位也比他高。
有時候,不服不行。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今晚頭一個、比較輕松的表情:“書記,這么一聽,確實是我想窄了。
您說得對,馬永勝的問題,必須從嚴處理,才能以儆效尤。
清水鎮的班子,也是時候該動一動了。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有正東縣長你這句話,我心里就踏實了。”
李小南這話不假,只要一、二把手達成默契,明天的常委會,基本就穩了。
賈正東走的時候,已經過了夜里十二點。
李小南看完沈靜整理好的材料,也難得回趟家,踏踏實實睡了一覺。
次日一早,李小南就把組織部長楊忠義叫到了辦公室。
“清水鎮的事,聽說了吧?”
“聽說了,書記,”楊忠義點頭,表情嚴肅,“昨晚半夜,就接到不少電話,有拐彎抹角打聽情況的,也有直接遞話說情的。”
李小南沒問具體是誰,只是把沈靜整理好的材料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
楊忠義接過,仔細翻看起來。
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這、這不是胡鬧嘛!
書記是什么脾氣,別人不清楚,他可太清楚了。
那是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的人。
“這工作時間喝酒,純粹是無組織無紀律。”
他用眼角余光掃了下李小南的臉色,接著問:“書記,您的意思是……?”
李小南抬起頭:“在馬永勝的問題上,我和正東縣長已經達成一致,調離現崗位,等反思檢查完了,再另行安排。
今天找你過來,主要是兩件事。
一是組織部盡快考慮清水鎮黨委書記的接替人選。
清水鎮的情況你也清楚,這個人選必須能馬上頂上,快速進入狀態。清水鎮等不起,縣里也拖不起。”
“是,書記,我明白。”楊忠義一口答應。
他伺候書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話什么意思,他還能不明白?
要能快速接手、不耽誤工作的,還能有誰?
只能是現任清水鎮鎮長楊麗。
李小南點了點頭,繼續說:“第二,把在同一個崗位上,干了超過十年的老資格,從頭到尾篩一遍。
重點放在科級干部身上,給我列一份詳細名單。
不光要姓名職務,還要有這些年干過哪些實事、群眾怎么評價、民主測評結果怎么樣,全部附上,我都要看。”
楊忠義是人精,書記一開口,他就明白了背后的深意。
看來馬永勝這事,真把書記惹惱了,這是要全部動一動的節奏啊。
“好的,書記,我回去馬上安排。”
兩人正說著,沈靜敲門進來提醒:“書記,楊部長,九點了,常委們都到齊了。”
“嗯。”
李小南站起身,對楊忠義說:“那就先這樣,名單的事抓緊。咱們先去開會。”
常委會議室里,氣氛已然不同。
昨晚的消息顯然傳開了,幾個先到的常委正低聲議論,看見李小南和楊忠義進來,立刻收了聲,紛紛坐直了身子。
縣長賈正東已經坐在自已位子上,見李小南進來,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李小南在主位坐下,像往常一樣,沒有半句廢話,直接進入主題:“同志們,人都到齊了,現在開會。
今天召開緊急常委會,就一個事:研究清水鎮土地流轉工作中暴露出的問題,以及對相關干部的處理意見。”
她示意沈靜把連夜整理、復印好的材料分發給每位常委。
“大家手上拿到的,是昨晚清水鎮專題會議的記錄摘要,以及部分群眾反映問題的整理。
時間緊,請大家重點看劃線地方。”
一時間,會議室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啦聲。
很快,有人眉頭緊鎖,有人面露驚訝,也有人臉色變得復雜。
常務副縣長劉遠征看得最仔細。
他是老資格的常務副,分管財政、發改這些要害部門,馬永勝當鎮長那會兒,兩人就打過交道。
談不上什么交情,但中間夾著一位對他有恩的老領導,縣人大主席魏晚生。
雖然他不想沾這事,可老領導開了口,也不好一口回絕,不然顯得太沒人情味,以后誰還愿意跟他辦事?
“李書記,賈縣長,這份記錄、情況確實讓人吃驚。
在工作時間喝酒,無視群眾訴求,甚至在書記面前、還試圖遮掩問題,性質非常惡劣……我原則上同意嚴肅處理。”
他停了一下,話鋒微轉:“不過,直接停職調離,是不是動作稍微大了點?
清水鎮現在,正是關鍵時候,臨時換將,難免人心浮動。
是不是可以考慮,先給個嚴重警告處分,讓他深刻檢討,以觀后效?
畢竟,培養一個鄉鎮一把手也不容易,一下子拿掉,這……”
劉遠征說完,好幾個常委都跟著點頭。
沒等李小南開口,紀委書記吳言舉起一份材料,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劉縣長,我插一句。
從這份記錄和我們掌握的一些情況看,馬永勝同志的問題,恐怕沒有那么簡單。”
說著,他看向李小南,“書記,縣紀委最近接到舉報,反映馬永勝經常接受企業老板宴請、出入高檔娛樂場所;
在鎮里的道路、水利、辦公樓這些工程上,違規插手招投標,給有關系的人大開后門,收受回扣;
還把鄉鎮集體企業、魚塘這些資產低價處理,趁著改制,直接化公為私……”
他說的這些舉報內容,一樁樁、一件件,直指鄉鎮干部最容易出問題的幾個領域。
工程、資產、個人作風。
劉遠征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知道馬永勝有些毛病,但沒想到,他的膽子會這么大!
要知道,有些問題一旦查實,可就不只是停職的問題,那是要去吃牢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