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霍明宇回來了。
他脫下白大褂,從口袋里掏出三張印著五角星的票。
“明天周末,人民公園有游園會,帶你們去。”
霍司燁“嗷”一嗓子從書本里抬起頭,眼睛放光。
“有肉包子吃嗎?”
“有。”霍明宇笑了笑,把票遞給江渝。
江渝接過那張粗糙的票。
游園會。
前世,江月華十六歲生日,江家所有人陪她去游園會。
而她,在紡織廠的機器旁,從天亮干到天黑。
那晚,她隔著布滿油污的窗戶,看著遠處城市上空絢爛的煙火,像一場不屬于她的夢。
江月華回來后,把門票在她眼前晃了一個星期。
“江渝你看,多漂亮啊。可惜,你這種人,這輩子都去不了那種地方。”
江渝收回思緒,捏緊了手里的票。
她抬頭,對霍明宇說:
“謝謝二哥。”
聲音有點啞。
“跟我客氣什么。”霍明宇揉了揉她的頭發,“在醫院辛苦你了,這是是應該的。”
……
第二天,人民公園。
人山人海。
空氣里全是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
霍明宇像個老母雞,一手提著一個。
“跟緊了,別走散!”
霍司燁早就瘋了,看見什么都想吃。
霍明宇難得大方,給他買了一串糖葫蘆,又給江渝買了個孫悟空造型的糖人。
直到一個熟悉又刺耳的聲音響起。
“賣藥!專治咳嗽感冒的特效藥!快來看啊!”
老槐樹下,江承志正蹲在一張破報紙前,聲嘶力竭地吆喝。
江月華坐在他旁邊的小馬扎上,低著頭,一副受盡了委屈的可憐模樣。
霍司燁的臉瞬間就垮了。
“真他媽晦氣!怎么哪都有他們?”
就在這時,幾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圍了上來,為首的正是黑子。
江渝瞳孔猛地一縮。
是這個人!
前世就是他設局,一步步引誘霍司燁沾染上賭博,最后欠下巨額賭債,間接害慘了霍司燁!
她再看向江月華,瞬間明白了。
江月華設的陷阱!
她知道霍司燁性格沖動,所以故意找來黑子演這出戲,就是為了激怒霍司燁,讓他動手,然后順理成章地訛錢、敗壞他的名聲!
惡毒。
黑子指著霍家兄弟,對周圍的人大喊:
“大伙兒都來看看啊!這就是軍區大院里出來的小少爺!”
“還有在醫院工作的二少爺,故意收掉別人藥!”
他特意加重了“軍區大院”四個字。
“仗著家里有權有勢,逼得別人走投無路!昨天把人家送的裙子扔地上踩,今天還不讓人家擺攤活命!”
這話極具煽動性,周圍群眾的眼神立刻就變了。
“原來是當兵的家屬,怪不得這么橫。”
“唉,有背景的就是不一樣,欺負人都這么理直氣壯。”
江月華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掉了下來,哭著對江渝說:“姐姐,我們知道你現在過得好,我們不求你別的,只求你別這么對我們,給我們留條活路吧……”
霍司燁氣得渾身發抖:“你們放屁!顛倒黑白!”
他想沖上去,被霍明宇死死拉住。
就在這時,黑子身后的一個混混,裝作不經意地往前一擠,撞在江月華身上。
“啊——!”
江月華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軟軟地倒了下去,正好倒在霍司燁的腳邊。
“我的腳……我的腳斷了!是你……是你推我的!”她指著霍司燁,哭著喊道。
“打人了!大院子弟打人了!”黑子立刻帶頭起哄。
江承志也撲了上去,哭天搶地:“霍司燁!你好狠的心啊!她可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
霍司燁氣得眼都紅了,百口莫辯:“我沒有!我根本沒碰她!”
但周圍的人只覺得就是他霍司燁故意的。
比較誰人不知他惡少的形象?
江承志抬起頭,看著霍明宇。
得逞了,他想。
“霍醫生,你看這事怎么辦吧。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月華的醫藥費,加上我們的精神損失費,你給五百塊,我們立馬就走。”
就在霍明宇準備妥協時,一直沉默的江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蹲了下來,看著還在“痛苦呻吟”的江月華,平靜地開口:
“月華,你說你腳斷了?”
江月華對上她冰冷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咬著牙點頭。
“是嗎?”江渝站在江月面面前,甚至不想給她一個正眼。
她忽然伸手,快如閃電,一把抓住了江月華“受傷”的腳踝,然后猛地向上一掰!
“咔噠”一聲脆響!
“啊——!!!”
這一次,是真的。
江月華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真正的慘叫!
江渝松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剛才那一下,是脫臼。現在,我給你接回去了。”
江月華大聲驚叫:“你有病?你要死嗎!你這是犯罪!”
“抓住她!她故意傷人!你們都看到了吧!”
江渝拍了拍手,環視四周目瞪口呆的眾人,字字清晰:
“我二哥是外科醫生,最擅長正骨。這位女同志剛才只是崴了腳,有些人非要演成骨折來訛錢。”
她頓了頓,先對著周圍的群眾解釋了一番,然后看向江承志:
“既然你們這么喜歡斷腿的戲碼,那我不介意,幫你們演得更逼真一點。”
江承志大驚,指著江渝,半天說不出話。
“是真訛錢還是假斷腿,送去醫院看看就在知道了。”
“到時候我們就請各位做個人證,講清楚這里發生的事情。”
江承志和黑子滿臉不敢相信,江渝這么大膽,竟然直接弄斷了江月華的腿,還要求驗傷。
周圍的輿論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我的天,原來是碰瓷啊!”
“這家人也太壞了!居然利用自己妹妹來騙錢!”
公園的保安終于擠了進來。
江月華疼的捂著腳腕,尖叫著躲在江承志懷里,哭的不成樣子。
江承志和黑子對視一眼,給了黑子一眼,想讓他先跑。
“站住!”江渝冷喝一聲,“保安同志,別讓他們跑了!”
她指著黑子,聲音又高又急:
“這個人我認識!他是常在火車站倒賣工業券的販子!上個星期,我還看到他跟一個穿鐵路制服的人接頭,偷偷摸摸地交接一個大麻袋,里面露出來的好像是軍用帆布!”
投機倒把,特別是牽涉到軍用物資,這兩個詞在當時的分量,足以讓黑子進去踩縫紉機了!
黑子瞬間嚇得魂飛魄散,腿都軟了。
“你……你血口噴人!”
江渝卻不看他,而是轉向保安和周圍的群眾。
“同志們,這種人就是社會的蛀蟲!今天他們敢合起伙來碰瓷,明天就敢去偷去搶!決不能讓他們跑了!”
幾個正義感強的退伍軍人一聽,立刻沖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黑子和他那幾個同伙按倒在地。
江承志和江月華也嚇傻了,癱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半小時后,公安局。
霍明宇和霍司燁錄完口供,走了出來。
江渝最后一個出來,門口站著一個挺拔的身影。
是霍沉淵。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一身軍裝,肩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大哥。”
“都處理好了?”霍沉淵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霍明宇點點頭:“人被扣下了,公安說那個叫黑子的是個慣犯,會深入調查。”
“江承志和江月華倒賣藥物,惡意抬價,被罰款警告。”
霍司燁:“我還打算追究一下他們故意碰瓷我呢!”
而江渝松了一口氣,黑子肯定要關進去了。
回去的路上,吉普車里一片沉默。
霍沉淵看了看后視鏡。
“你今天在公園,表現得很好。”他先是平靜地陳述,像是在夸獎。
“但是,”他話鋒一轉,“那個叫黑子的人,連公安都說只是個臉熟的慣犯,你卻能準確說出他在火車站倒賣工業券,甚至連他可能接觸軍用帆布都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前天晚上,你說要去給紡織廠的老師傅寄信。就在同一晚,我的行動因為一封匿名的舉報信而緊急取消。”
“還有醫院封鎖之前,你就提前給大家熬藥,甚至能夠在醫院陪霍明宇。”
江渝察覺到一絲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她抬頭,從后視鏡看到了霍沉淵的眼神。
“江渝,”他一字一頓地問,“這三件事,都只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