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內。
濃重的塵土味嗆得人無法呼吸。
江渝早在十分鐘前就跟隨救援小分隊趕到了三號救援點。
當她聽到廢墟里被困的是一個“二十二歲左右的男性,腿被預制板死死壓住”時,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難道命運真的如此弄人?
她明明已經撤離了這里的村民!
為什么,為什么霍振山還是出事了?
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她。
面對那個被扭曲的鋼筋和石塊卡住、僅容一人爬過的狹小縫隙,她毫不猶豫地脫掉外套:“我能進去。”
“胡鬧!小江老師,這不是逞能的時候!里面隨時會有余震,你一個女同志進怎么能行?”
救援隊長想要阻攔。
“那也是我的家人!”
江渝的眼淚奪眶而出,她那股決絕的意志震撼了所有人。
趁著隊長愣神的瞬間,她義無反顧地鉆了進去。
此時此刻,江渝已經在廢墟深處爬行了近十分鐘。
尖銳的鋼筋頭劃破了她的手臂,鋒利的玻璃碴割開了她的臉頰,溫熱的血混著汗水和塵土,糊了她一臉。
她感覺不到疼,只是拼命地、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三哥……是你嗎?”她顫聲呼喚。
黑暗中,一個微弱、痛苦又充滿震驚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江渝?誰讓你進來的!快出去!”
是霍振山!他還活著!
江渝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加快速度,終于看到了他。
霍振山被一根粗大的水泥橫梁死死壓住了右腿,臉色慘白如紙。
看著眼前這個滿身血污的女孩,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傻丫頭,為什么要做到這種地步?
自己只是她繼兄而已。
她為什么要為了一個繼兄這么拼命?
剛剛那陣劇烈的余震,讓頭頂的石塊簌簌落下,一塊小石子砸在江渝的頭上,額角的血順著臉頰滴到了衣服上。
“快走!江渝!別管我了!”霍振山急得大喊,“這是命令!”
“我不走,我不可能丟下你!”江渝的倔勁也上來了。
她用盡全力將最后一塊石頭墊在簡易的杠桿下,“三哥,我數到三,你拼命把腿抽出來!聽到了嗎!”
霍振山看著她決絕的側臉,深吸一口氣,緊緊咬住牙。
“一!二!三!”
江渝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鋼筋上,那根銹跡斑斑的鋼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橫梁被撬起一道微小的縫隙。
霍振山忍著劇痛,猛地將腿抽了出來!
“轟”的一聲,橫梁再次落下。
“成功了!”江渝癱倒在地。
她的臉上卻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霍振山看著她,倒在地上的手電筒,勾勒出女孩倔強的模樣。
他伸出手,顫抖著,卻無比珍重地摸了摸她的頭。
“我霍振山這條命,是你給的。從今往后,你就是我過命的妹妹。”
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立下了最重的誓言。
與此同時,廢墟外的三號救援點。
霍沉淵帶著備勤隊趕到了。
他從高地指揮部接到江渝獨自進入廢墟的消息后,立刻率隊一路狂奔而來,手電筒的光柱劇烈晃動,照亮的是一片片殘垣斷壁,和跪在廢墟旁哭嚎的村民。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當他終于趕到三號點時,看到的就是那個讓他心膽欲裂的狹小縫隙。
“情況怎么樣?”他抓住救援隊長的胳膊,聲音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霍隊長!小江老師她……她在里面已經幾十多分鐘了!”
霍沉淵死死地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一顆心懸在嗓子眼。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絕望的時候,里面終于傳來了江渝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外面的人能聽到嗎?人救出來了!通道被堵住了,需要清理!”
活著!他們都活著!
霍沉淵幾乎要虛脫,但立刻強撐著指揮備勤隊,不顧一切地開始清理洞口的碎石。
半小時后,當江渝攙扶著腿部受傷但并無大礙的霍振山從清理出的通道里走出來時,等在外面的人都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人群外圍,江月華和江承志聞訊也跟了過來。
當江月華看到霍振山被江渝攙扶著卻還能走路時,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著霍振山那條只是被包扎起來的腿,不敢置信地脫口而出:
“你的腿……怎么沒斷?你不應該斷條腿嗎?”
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月華身上。
霍振山臉色一沉,銳利的目光凌厲,“你說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的腿應該會斷?”
“我……我沒有……”江月華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地狡辯,“我是太擔心你了!我聽說里面塌方那么嚴重……我胡說的!”
“是嗎?”霍沉淵冰冷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在擔心傷員,而你,只關心有沒有斷腿?”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確實不明白,前世會發生的事情,為什么到現在都變了!
這么大的地震都沒讓霍振山斷了腿!
江渝她到底做了什么!
就在這時,另一隊救援人員抬著一個擔架,急匆匆地從旁邊跑過。
“讓開!讓開!重傷員!右腿粉碎性骨折,快送醫療點!”一個救援隊員氣喘吁吁地喊道,
“在礦洞洞口發現的,好像是想撿什么東西,被塌下來的石頭壓住了!”
而擔架上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
正是江保國!
江月華看著擔架上的人,嚇得腿軟,差點倒在地上。
她只能抓住江承志的胳膊,“怎么會!怎么可能!”
死死地盯著擔架上血肉模糊的雙腿。
地上的水漬倒影出江月華害怕驚恐的目光。
斷腿的應該是霍振山才對!
怎么這一世換成了江保國!
臨時搭建的醫療點里,消毒水的氣味和傷員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
江渝正拿著棉簽,就著一盆不算干凈的水,小心翼翼地給霍振山清理著臉上的傷口。
江保國在隔壁床鋪悠悠轉醒,刺鼻的藥味和腿上傳來的劇痛讓他哀嚎出聲。
他偏過頭,一眼就看到了江渝溫柔的側臉,看到她對自己視若無睹,反而對霍振山關懷備至。
“江渝!”他用命令的口吻喊道,“你是死了嗎?沒看到我受傷了嗎?還不快滾過來伺候我!”
江渝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頭也沒回,繼續用棉簽沾掉霍振山臉上的一點污漬。
被如此徹底的無視,讓江保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加重了語氣,聲音里充滿了威脅:“你他娘的鬧夠了沒有?忘了以前在家里是怎么給我洗腳的了?我告訴你,我現在腿斷了,你就得負責!你必須回來照顧我一輩子!”
“你在他們家也風光了,現在該回來了!”
“狗都知道自己跑回來,你個臭婊子不要給臉不要臉!”
這一次,江渝終于有了反應。
她緩緩轉過頭,那張沾著血污和灰塵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江保國,你配嗎?”
看著江渝眼中的厭惡和陌生,江保國徹底慌了。
“到現在了你還看不清現實嗎?”
“為什么這么大的人了,每天想著貪財偷雞摸狗不務正業?”
那不是鬧脾氣,也不是賭氣,而是發自內心的厭惡。
這一刻,他真的意識到了,自己會永遠失去這個妹妹。
他的氣焰瞬間消失,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哭腔,幾乎是在乞求:“小渝……哥錯了……哥以前對你不好,哥渾蛋!你回來吧,回來好不好?像以前一樣……哥以后什么都聽你的……”
以前江渝在家里,他做什么江渝都會多說兩句。
那時候的他覺得江渝很煩,什么都要說,什么都要管。
而自己每次犯了錯鬧事了,也是江渝到處借錢幫他還。
可現在自己也受傷了,也犯錯了,怎么江渝不像從前一樣過來幫他了呢?
難道說,江渝真的不要他了?
等了半天,江渝都沒有回應,
最后回答他的,是霍沉淵冰冷的聲音。
“她回不去了。”霍沉淵不知何時站在了帳篷門口,“而且,你們也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了。”
他身后跟著兩個士兵,手里拿著一張剛剛擬好的通告。
“經查,江月華、江承志、江保國,在災情期間,散布謠言,煽動村民情緒,擾亂救援秩序,思想腐化,性質惡劣!現決定,除罰款五百元外,并判處勞動改造直至抗災救援結束,以儆效尤!”
江承志聽到這個,當場就尖叫起來:“勞動改造?去哪里?”
霍沉淵的目光掃過不遠處臨時搭建的醫療棚,“災后最重要的是防疫。營地里幾百口人,臨時茅坑又淺又臟,是最大的隱患。你們三個,就負責把所有茅坑清理干凈。什么時候清理到讓軍醫滿意,什么時候算完。”
江月華兩眼一翻,在一片議論聲中,徹底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