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延豐帝雙拳不自覺握緊,目光緊緊盯著秦淵。
太醫們更是瞪大了眼睛,試圖看清那混沌光芒中的奧秘。
卻只覺得雙目刺痛,心神搖曳,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時間一點點流逝,約莫半刻鐘后。
秦淵眼中混沌光芒緩緩收斂,重瞳恢復平常,只是臉色略顯蒼白,似乎是消耗極大。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轉向一旁早已備好的筆墨紙硯,提筆揮毫,筆走龍蛇,迅速寫下一張藥方。
寫罷,他并未將藥方直接呈給皇帝。
而是將其示于那幾位目瞪口呆的太醫面前,語氣平靜無波。
“諸位太醫,請。”
“此方乃我依據太后體內千機毒當前變化所擬,或可緩解毒性,固本培元。”
“然千機毒變化萬千,一人之力有時窮,還請諸位一同參詳,查漏補缺,共同完善此方,以期萬全。”
秦淵此言一出,內殿之中再次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那幾位在太醫署中地位尊崇,平日里眼高于頂的老太醫,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秦淵,又看看他手中那墨跡未干的藥方,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讓他們……參詳?完善?
這少年是在向他們請教?
還是……一種另類的考校與施舍?
為首的太醫令最先反應過來,幾乎是下意識地躬身,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了那張輕飄飄的紙。
其余幾位太醫也立刻圍攏上來,腦袋湊在一起,目光貪婪地掃過紙上的每一味藥材,每一個劑量。
起初,他們眼中還有疑慮與審視。
但很快,疑慮被震驚取代,審視化為了深深的嘆服與無法理解的困惑。
“妙啊!以百年石髓陰寒之力為君,中和毒火!”
“這……紫背天葵佐以三葉青芝,竟能如此配伍?老夫從未想過!”
“還有這味地心玉液……用量竟如此精準,多一分則助毒,少一分則無效……這……”
“君臣佐使,環環相扣,看似劍走偏鋒,實則直指毒性本源!”
“這……這簡直是為千機毒量身定做的解法雛形!”
太醫們越是細看,越是心驚。
這張藥方完全超出了他們固有的認知范疇,其中的藥理搭配、君臣佐使之妙,堪稱鬼斧神工。
許多他們苦思不得其解的關鍵之處,在這張藥方上都找到了看似匪夷所思,細思卻又合情合理的答案。
他們自問,就算再給他們十年,二十年,也絕無可能開出如此精妙而大膽的方子!
這少年不僅一眼看穿了連他們都無法確診的千機奇毒。
更是在短短半刻鐘內,便推演出了近乎完美的緩解方案!
這是何等恐怖的醫道造詣?!
太醫令抬起頭,看向秦淵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之前的懷疑、惶恐乃至一絲嫉妒,此刻盡數化為由衷的敬佩與敬畏。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秦淵,竟是鄭重無比地躬身一揖到底。
“小先生大才!老朽……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余太醫也紛紛跟隨,躬身行禮,態度謙恭至極,儼然已將秦淵視作了醫道前輩。
“先生之方,精妙絕倫,老夫等……汗顏,實在無從補充,唯有學習!”
“此方已極盡完善,老夫等唯有按方抓藥,精心煎制,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們心服口服。
在真正的實力面前,年齡與資歷顯得蒼白無力。
延豐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緊繃的心弦終于稍稍放松,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贊賞與慶幸。
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這個來自大墟的少年,再次給了他巨大的驚喜。
“既如此,還愣著做什么?”
延豐帝沉聲吩咐,語氣中帶著帝王的威嚴,“即刻按方抓藥,朕要親自看著母后服下!”
“是!是!臣等遵旨!”
太醫們如蒙大赦,又如同打了雞血。
捧著那張藥方,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榻上的太后,渾濁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抹微弱的光亮與希望。
她看著秦淵,嘴唇囁嚅了幾下。
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微弱的嘆息。
延豐帝走到秦淵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龍顏緩和。
“秦淵,今日你立下大功,救了太后,便是于社稷有功,于朕有恩!”
“說吧,你想要什么賞賜?只要朕能做到,無有不允!”
這是極高的承諾,足以讓任何人瘋狂。
然而,秦淵卻只是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平靜。
“陛下,醫者本分,懸壺濟世而已。”
“能為太后解憂,是臣之本分,亦是機緣,不敢求賞。”
延豐帝聞言,眼中欣賞之色更濃。
不居功,不自傲,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心性,實在難得。
“好一個醫者本分!朕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沉吟片刻,道:“賞賜之事,朕記下了,容后再議。你今日耗神不少,先回去好生休息。”
“待母后病情穩定,朕再召你入宮。”
“是,臣告退。”
秦淵行禮,在一位內侍的引領下,緩步退出了慈寧宮。
當他走出那壓抑的宮殿,天色已近黃昏。
余暉將皇宮的琉璃瓦染上一層瑰麗的金色,卻也投下更深的陰影。
那名引路的內侍態度比來時恭敬了十倍不止,幾乎是弓著腰將他一路送出了宮門。
宮門外,早已有一輛裝飾樸拙卻透著不凡的馬車等候在一旁。
車簾掀開,露出仙清兒那張寫滿擔憂與無聊的小臉。
“公子!你可算出來了!”
看到秦淵,她立刻跳下馬車,撲了過來,抓著他的衣袖上下打量。
“沒事吧?皇帝沒為難你吧?是為誰看病呢?”
“我聽馨允姐說,太后娘娘病了,你是為那個老太婆的病難治嗎?”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蹦豆般砸來。
秦淵失笑,搖了搖頭,“無事,回去吧!”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威嚴的皇城,匯入京城傍晚喧囂的人流之中。
秦淵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回閃著今日在宮中的一幕幕。
延豐帝…千機毒…中毒的太后…
自己到此,算是徹底將弟弟秦牧的事都頂上了,后邊,自己在京城,該如何行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