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綏元年二月末，北疆的風(fēng)雪罕見地早早收住了勢頭。寒意雖在，但凍土已悄然松軟。
曾經(jīng)被韃虜鐵蹄踏平的蘆葦堡，如今巍然屹立于界河之畔，墻高壘深，氣象遠(yuǎn)勝往昔。
堡主李山撫摸著新筑的垛口，望向堡外正在開墾的片片新田，心中滿是踏實。
三月十八，鐵血城寨。
今日是安北將軍秦猛長子秦峰的滿月之期，寨中張燈結(jié)彩，殺豬宰羊，酒肉的香氣彌漫在帶著濕意的春風(fēng)里。
老保長王槐嗓門洪亮，指揮著人手忙而不亂。
燕北郡的大小官吏、本地有頭有臉的富戶商賈，車載斗量，攜禮來賀。
郡守空缺，以郡丞代掌事務(wù)的韓齊亦早早到來，與都尉、統(tǒng)制官等人談笑風(fēng)生，寨門前車馬絡(luò)繹，喧騰鼎沸。
就在這喜慶的頂點，一隊風(fēng)塵仆仆卻旗號鮮明的人馬，踏著煙塵馳至寨外。
“報——將軍，欽差隊伍已到五里外！”
滿寨的喧囂為之一靜，隨即涌起更大的議論聲。
秦猛聞報，虎目精光一閃，朗聲笑道：“貴客臨門，喜上加喜！諸位，隨某迎一迎天使！”
他率麾下眾將大步而出，前來道賀的賓客們也滿懷好奇與敬畏，潮水般跟隨。
城寨大門洞開，門外黑壓壓聚滿了人。
欽差儀仗至。為首宣敕官下馬，面龐圓潤，官袍嶄新，正是舊識——如今已高升為禮部侍郎的蘇玨。
“秦將軍，別來無恙！本官奉旨而來，恰逢麟兒滿月，真乃雙喜臨門啊！”蘇玨笑容滿面，拱手為禮。
“蘇侍郎風(fēng)采更勝往昔！請！”秦猛還禮，心中已有計較。
香案早已擺下，眾人屏息。蘇玨肅容，立于案前，展開手中明黃卷軸，聲音清朗，傳遍寂靜的場院：
“詔曰：朕紹承大統(tǒng)，撫御四方。
安北將軍、都督幽州諸軍事秦猛，忠勇性成，韜鈐夙裕。
前歲契丹犯順，爾躬擐甲胄，出奇制勝，克復(fù)疆陲，勛勞懋著。宜加寵錫，以勵忠勤。
茲特晉爾為幽州防御使，賜爵北平侯，食邑千戶，仍總攝幽州一切軍務(wù)，安危是寄，文武統(tǒng)轄，便宜行事。爾其益矢丹忱，永固邊圉。欽哉！”
圣旨宣讀完畢，場中落針可聞，隨即“轟”的一聲，驚嘆與抽氣聲四起。
幽州防御使！北平侯！食邑千戶！總攝一切軍務(wù)！
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在秦猛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熾熱的羨慕。
他才多大年紀(jì)？竟已位極人臣，獲封侯爵，實權(quán)在握，成為名副其實的幽州王！
秦猛面色沉靜，于香案前叩首，聲音沉穩(wěn)有力：“臣秦猛，領(lǐng)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雙手恭敬地接過那卷沉重的圣旨，轉(zhuǎn)身遞給心腹王良，臉上才綻開豪邁笑容，一把拉住蘇玨的手臂：“蘇侍郎來得正好！滿寨喜酒，正缺您這般貴客增色！請，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宴席重開，更添熱烈。
蘇玨幾杯酒下肚，臉上泛光，又湊近低聲道：“秦侯爺，年少封侯，威震北疆，當(dāng)真了得！
上次提及的，我兄長家那侄女……”
秦猛舉杯大笑，巧妙將話題帶過：“蘇大人美意，秦某心領(lǐng)！只是如今邊事倥傯，實非其時。
對了，聽聞趙起將軍高升并州都督，虎賁軍那邊……”
蘇玨會意，壓低聲音：“正是。趙將軍已赴并州上任，兼邊防安撫使。朝廷嘛，也是希望各方安穩(wěn)。”
他話中深意，秦猛已全然明了。
趙起調(diào)離，這幽州境內(nèi)，再無任何名義上可與他制衡之人。
權(quán)柄，自此徹底落于掌心。
春風(fēng)徹底吹化了最后一點殘雪，幽州大地肥沃的黑土地裸露出來，百姓開始為春耕忙碌。
這一日，趙起只帶了數(shù)十親兵，輕騎簡從，來到了鐵血城寨。
故人相見，沒有過多寒暄。
一壇烈酒，幾樣簡單菜肴，二人對坐。
趙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抹了把嘴，嘆道：“調(diào)令下來了，并州都督。朝廷……終究是放心不下邊將久鎮(zhèn)一方，尤其是我與你這等關(guān)系。”
他看向秦猛，目光復(fù)雜，“虎賁軍，是我在老帥韓燕秋麾下時，一手拉扯起來的。從幾百人到數(shù)萬精銳，傾注了半生心血。
如今朝廷將其拆分為數(shù)衛(wèi)，分設(shè)主將、偏將，看似分散兵權(quán)……”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但秦猛，虎賁軍的魂，一時半會兒散不了。我走之后，第一衛(wèi)‘飛虎衛(wèi)’乃至整個虎賁軍，影響力最大的，依舊是我留下的那些人。”
他又灌了一口酒，臉上泛起酒意，突然抓住秦猛的手臂，目光灼灼：
“這支軍隊，我不能眼睜睜看它散了，或者被朝廷拿去當(dāng)了棄子！今天，我就把它托付給你！”
“記住，兵權(quán)，絕不能丟！咱們這些提著腦袋在邊關(guān)賣命的，一旦沒了爪牙，下場會是什么，你比我清楚！護(hù)住這支軍隊，就是護(hù)住跟著咱們的所有兄弟！”
秦猛反握住趙起的手，神情肅然，字字千鈞：“將軍放心。虎賁軍，必在我手。任何人，伸手必斬！”
趙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數(shù)日后，趙起離任赴并州。
行前，他以“協(xié)防幽州”、“熟悉邊情”為由，力排帥司異議，將麾下最核心、最精銳的“飛虎衛(wèi)”兩萬余人，留駐幽州境內(nèi)，并暗中下達(dá)了“遇事可聽秦防御使之命”的指示。
與此同時，秦猛的整合開始了。
他憑借陣斬蕭鐵鷹、奇襲滅族的赫赫兇威，憑借扳倒崔文遠(yuǎn)、刮地三尺的狠辣手段，迅速贏得了虎賁軍中層將領(lǐng)的敬畏。
黑虎、白虎兩衛(wèi)逐漸心向于他。
安北將軍府內(nèi)，掛上了“虎賁軍指揮衙門”的牌匾。
王鐵山率部入駐燕北郡城，設(shè)前沿將司，扼守要沖。
魯真領(lǐng)本部兵馬，開進(jìn)幽州城外的幽州大營，與舊有駐軍混雜、同訓(xùn)。
漁陽、廣平等郡縣的軍營，也逐漸換上了虎賁軍的旗幟。
更重要的是，秦猛將觸角伸向了民間。他借著防御使之權(quán)，在幽州全境推行“軍屬優(yōu)撫新制”：
凡家中有人參軍者，皆錄為軍屬，除正賦人頭稅外，一切雜稅、徭役，視情況減免。
各郡縣官府協(xié)同當(dāng)?shù)伛v軍，設(shè)立“榮養(yǎng)所”，照料無依軍屬老弱，確保“幼有所養(yǎng)，老有所終”。
此令一出，幽州百姓歡聲雷動，參軍者愈發(fā)踴躍。
同時，他命鄧龍等大商隊南下貿(mào)易時，盡可能宣傳幽州“分田、減稅、有靠山”之策，吸引中原、江南無地流民北遷。
又將歷年征戰(zhàn)從草原繳獲的數(shù)以千計健壯耕牛，分發(fā)給各郡縣堡寨，助力墾荒。
春風(fēng)夏雨，秋收冬藏。
一年年，曾經(jīng)荒蕪的田野漸漸被綠意覆蓋，新的村落出現(xiàn)在曠野，幽州的生機，在戰(zhàn)火暫歇的間隙里蓬勃生長。
帥司大帥吳振，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fā)生。他曾試圖以帥司之名行文干涉，卻被秦猛以“防御使總攝軍務(wù)，便宜行事”的圣旨頂回，強硬無比。
秦猛甚至派人“提醒”他，崔文遠(yuǎn)當(dāng)初是如何倒臺的。
吳振驚出一身冷汗，徹底噤聲，只能蜷縮在帥司衙門里，當(dāng)個泥塑菩薩。
至此，秦猛在幽州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名義上，他仍是安北將軍、幽州防御使，麾下直屬兵力看似有限。
但實際上，通過直接掌控虎賁軍、趙起遺留的飛虎衛(wèi)、地方駐軍、以及深入基層的軍戶體系，他能調(diào)動和影響的總兵力，已悄然突破十萬。
幽州的軍、政、民、財，盡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