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廠,廠長辦公室。
這里就如同船塢底部的淤泥,曾經象征著權力與榮耀的紅木辦公桌,此刻變成了一張慘烈的、無聲的戰場。
瓦列里·馬卡洛夫,這位黑海造船廠的代理廠長,雙眼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坐在他對面的那個東方男人。他的身邊,坐著兩位從基輔趕來的、臉色同樣陰沉的二毛政府代表。
他們的對面,是徐航。
在收到老劉的指令后,徐航一改之前幾個月那種不緊不慢、四處考察的“富豪”姿態。他切斷了所有與其他潛在目標的聯系,帶著一支由頂尖法律和工程專家組成的團隊,直飛尼古拉耶夫,發起了最后的總攻。
他依舊穿著那身價值不菲的意大利西裝,姿態從容,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
但他身后的兩名助手,眼神冰冷,如同雕塑,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分。
談判,已經進入了第三天,也進入了最關鍵的、最磨人的階段。
“先生們,我的時間很寶貴?!毙旌綄⒁环菪薷倪^的報價單,輕輕推向桌子中央,聲音平靜,不帶任何情緒,“一千八百萬美元。這是根據倫敦金屬交易所最新的廢舊鋼鐵國際市場價,并上浮了百分之十的最終報價。買一艘未完工的、沒有動力、沒有武器、在我們看來就是一堆巨大廢鐵的船體?!?/p>
“廢鐵?!”馬卡洛夫身旁,那位來自基輔工業部的代表,名叫維克多的中年官僚,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都有些撕裂了,他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徐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你眼中的‘廢鐵’,是我們聯邦最頂尖科技的結晶!它耗費了我們數萬名工程師和工人的心血!它的價值,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
“既然無法用金錢衡量,那它現在能為你們帶來什么?”徐航毫不客氣地反問,笑容不變,反正他又不慌,“它能為你們那數萬名已經五個月沒有領到工資的工人換來面包嗎?它能為你們在切爾諾貝利那片焦土上,多建一座醫院嗎?一個不能支付工資的國之重器,不是國之重器,它是一塊墓碑。我正在提議,買下這塊墓碑,好讓你們有錢去養活活人。”
徐航的話,簡單、粗暴,不帶任何修飾,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子,精準地、毫不留情地,捅進了在場所有二毛人心臟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維克多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覺得對面的這個東方人雖然說的話很臭,但他說的卻是對的。
榮譽能當飯吃嗎?驕傲能填飽肚子嗎?當你的孩子餓著肚子問你為什么沒有晚飯時,你難道要指著遠處那堆生銹的鋼鐵,告訴他那是我們最后的驕傲嗎?
“兩千五百萬美元!”馬卡洛夫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不能再少了!而且,我們只賣船體!僅限于船體本身!這是我們的底線!”
“兩千萬?!毙旌皆俅螌r格往上提了兩百萬,這似乎是他最后的讓步,“這是我最終的報價。現金,一次性支付。但是,我有一個附加條件?!?/p>
“什么條件?”維克多警惕地問道。
“我需要這艘船的、完整的、全套的設計圖紙?!毙旌秸f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我需要這份菜單”一樣簡單。
“不可能!”
這一次,是馬卡洛夫和維克多兩人,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吼道。
維克多的眼中充滿了警惕和憤怒:“徐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買一艘船殼去改造成賭場,需要我們聯邦最高機密的航母設計圖紙?你是在侮辱我們的智商,還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
馬卡洛夫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現在雙方已經攤牌了,這才是對方真正的、最終的目的。
那個所謂的“海上賭場”,從一開始,可能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荒誕的幌子。
“先生們,請冷靜?!毙旌揭琅f從容不迫,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由鷹醬著名船舶設計公司勞氏船級社出具的、關于“大型軍用艦船商業改造可行性及安全風險評估”的報告,扔在了桌上。
“我的工程師和保險公司告訴我,要在一艘結構如此復雜的軍用艦船上,進行大規模的商業化改造,比如拆除內部數千個無用的艙室、加裝上萬噸的酒店和娛樂設施、重新鋪設符合國際海事組織(IMO)標準的電力和消防管線……如果沒有原始的設計圖紙,來告訴我們哪里是主承重結構,哪里是管線通道,哪里是薄弱環節,那么,沒有任何一家保險公司,敢為這個項目承保!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港口,敢讓這艘‘幽靈船’??浚 ?/p>
他攤開雙手,臉上帶著一種“我是商人,我只在乎風險和成本”的、理所當然的表情。
“沒有圖紙,我的改造成本和風險,將增加至少三倍!這筆買賣,就不劃算了。我很抱歉,如果不能得到圖紙,我只能放棄這次合作,去尋找下一個目標?;蛟S,鷹醬海軍封存在費城的那幾艘老船,雖然舊了點,但至少,他們的圖紙是公開的,我的保險公司也更樂意承保。”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徐航的這番話,邏輯上無懈可擊,態度上更是強硬到了極點。
他根本不跟你談什么軍事機密,他只跟你算經濟賬,談國際商業規則。
要么,船和圖紙一起打包,兩千萬美元,現在就拿走。
要么,一拍兩散,他去找別的“玩具”,而你們,就繼續守著這堆不斷生銹、每天都在吞噬著維護費的廢鐵,直到它徹底爛在船臺上,變得一文不值。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逼著你做選擇的陽謀。
馬卡洛夫和維克多,無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兩個被逼到懸崖邊的賭徒,手中唯一的籌碼,正在被對方用一種他們無法拒絕的方式,廉價地收購。
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切爾諾貝利那個巨大的窟窿,每天都在吞噬著國家最后的血液?;o的財政,已經瀕臨破產。這兩千萬美元,對于龐大的國家機器來說,或許只是杯水車薪。但對于黑海造船廠,對于尼古拉耶夫這座城市來說,卻是能讓數十萬人活下去的救命錢。
“我們需要……向上面請示?!本S克多艱難地、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話。
這既是拖延,也是他們最后的一絲希望。他們希望,那個曾經強大無比的、位于莫斯科的“中央”,能夠在這個最后的時刻,站出來,阻止這場屈辱的交易。
基輔,二毛加盟共和國部長會議大樓。
一份由尼古拉耶夫緊急傳來的、關于“創律公司”最終報價的請示報告,被擺在了最高決策者的面前。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兩千萬美元,買走‘瓦良格’,還要附帶全套圖紙……這不是談判,這是搶劫!這是對我們偉大聯邦的公然羞辱!”一位頭發花白的海軍出身的官員,憤怒地拍著桌子。
“但是,同志,我們拿什么來拒絕?”財政部長愁眉苦臉地說道,“我們已經連續三個月,需要向莫斯科申請緊急財政援助,才能勉強支付公務員的工資。黑海造船廠那數萬名工人,隨時可能因為饑餓而走上街頭!這兩千萬美元,是現金!是能立刻到賬的救命錢!”
“可那是航母!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一個連面包都無法保證的國家,談什么未來?我們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
爭論,在不同的部門之間,激烈地進行著。沒有人能做出最后的決定。將國之重器當成廢鐵賣掉,這個責任,沒有人敢承擔。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那臺可以直接連通克林姆林宮的保密電話上。
他們決定,將這個滾燙的“山芋”,再次踢回給那個名義上,依然是他們最高領導者的地方——莫斯科。
然而,他們等來的,不是一個清晰的“同意”或“反對”的指令。
而是一份由戈爾巴喬夫辦公室下發、措辭極其模糊、充滿了“新思維”色彩的電傳批示。
這份批示,正是“同志”迪米特里,在克格勃內部,通過一系列復雜而又隱蔽的運作,最終影響并“催生”出的結果。他利用“切爾諾貝利事件國家安全影響評估小組”的身份,在草擬給戈爾巴喬夫的多種政策建議中,悄悄地將這份“模棱兩可”的方案,夾雜在一堆更激進的“徹底拆解”和更保守的“繼續封存”方案之間,并利用他對決策流程的熟悉,讓這份看似中庸、實則暗藏玄機的方案,最終被那個急于甩掉包袱的最高領導人所選中。
“……關于編號1143.5資產的處理問題,中央重申之前的決議精神。在當前國家面臨嚴重經濟困難的特殊時期,我們鼓勵并支持各加盟共和國,本著‘自力更生、開拓創新’的原則,積極探索一切有助于緩解財政壓力、改善民生的商業化途徑。其前提是,必須嚴格遵守保密條例,確保不損害聯邦的核心國家安全利益……”
這份批示,就像一篇可以被從任何角度解讀的哲學論文。
什么是“積極探索一切商業化途徑”?
什么是“不損害核心國家安全利益”?
基輔的官員們,圍著這份電傳,研究了整整一個下午,每個人都得出了不同的結論。
強硬派認為,出售航母圖紙,就是“損害核心國家安全利益”,必須禁止。
而改革派則認為,將一艘永遠也無法完工的船體賣掉,換取救災的資金,正是“緩解財政壓力、改善民生”的最佳體現。至于圖紙,賣給一個搞賭場的公司,又能有什么“安全風險”?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準備再次向莫斯科請求“澄清”時,一份來自克格勃二毛分局的、附帶的“情報解讀”,被悄悄地送到了決策者的手中。
這份“解讀”,同樣是“同志”的杰作。他通過自己曾經在“信號旗”的老部下,一個現在二毛分局擔任中層領導的軍官,將這份“權威分析”遞了上去。
“……據我方在莫斯科的可靠消息源分析,中央的這份批示,其潛臺詞是,默許我們將船體與圖紙,進行‘捆綁式’的商業化處理。其核心目的,在于向西方世界,釋放一個強烈的‘裁軍’和‘緩和’信號,以換取西方在經濟援助和技術封鎖上的松動。中央不方便明說,但希望我們能夠‘領會精神’,主動為聯邦的外交大局,分擔壓力……”
這份“權威解讀”,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完美地為基輔的決策者們,找到了一個既能拿到錢,又能在政治上“站得住腳”的臺階。
我們不是在賣國。
我們是在執行中央的“新思維”,是在為國家的和平發展,做出“必要的犧牲”。
莫斯科已經拋棄了我們,拋棄了這艘船,我們只是在處理一堆被遺棄的垃圾。
“就這么辦吧?!?/p>
最終,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最高決策者,疲憊地揮了揮手,為這場交易,蓋上了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印章。
1987年,初春。
尼古拉耶夫市,紅帆酒店,最大的宴會廳。
歷史性的一刻,到來了。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更沒有媒體的閃光燈。
一場足以改變未來世界海軍格局的簽約儀式,就在這樣一種近乎于壓抑和悲涼的氣氛中,悄然進行。
長條形的會議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桌布。桌子的兩端,分別坐著簽約的雙方。
一邊,是徐航和他那支精干的、臉上帶著勝利者微笑的團隊。
而另一邊,則是馬卡洛夫廠長,以及基輔工業部的代表維克多。他們的身后,站著幾名船廠的、白發蒼蒼的老工程師。這些為聯邦海軍奉獻了一生的老人,此刻都低著頭,表情肅穆,仿佛不是在參加一場簽約儀式,而是在為他們親手締造的孩子,舉行一場屈辱的葬禮。
最終的合同,被擺在了桌子的中央。
合同的內容,簡單、粗暴,卻又字字誅心。
澳門創律旅游娛樂有限公司,以兩千萬美元的總價格,購買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廠零號船臺上,那艘未完成的、代號“1143.5工程”的船體。
作為附加條款,賣方必須向買方,提供該船體完整的、未經任何刪改的全套設計圖紙、技術說明、以及建造過程中的所有原始記錄。圖紙將被裝入標準集裝箱,總重量不得低于二十噸。
維克多拿起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馬卡洛夫,后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將頭扭向了一邊。
最終,維克多深吸一口氣,在那份將國之重器以廢鐵價格出售的合同上,潦草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徐航。
他從容地,從西裝口袋里,取出一支派克金筆,擰開筆帽,在那份合同的另一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跡,蒼勁有力,充滿了自信。
當雙方交換合同,當那份沾著二毛人屈辱與淚水的合同,被徐航穩穩地握在手中的那一刻。
他知道,那頭沉睡在黑海之濱的、未來的東方巨獸,那艘承載了龍國百年航母之夢的“昆侖”之軀,終于,在法律上,屬于他們了。
簽約儀式結束后,徐航的團隊,立刻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數個巨大的金屬手提箱。
“咔噠,咔-噠?!?/p>
箱子被一一打開,滿滿一箱箱的、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美金,被整齊地碼放在桌上。
“這是第一筆五百萬美元的預付款。”徐航微笑著說道,“剩下的款項,將在船體和圖紙完成交接后,一次性付清?!?/p>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綠色的鈔票,馬卡洛夫和維克多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解決了燃眉之急后、如釋重負的麻木。
他們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一件可能會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事情。
但他們也知道,有了這筆錢,船廠的數萬名工人,至少,能過上一個不再為面包而發愁的春天了。
就在當天下午,在船廠那座如同迷宮般的、巨大的圖紙檔案庫里。
徐航和他的技術團隊,在馬卡洛夫的親自陪同下,開始了對那重達數十噸的“技術遺產”的清點工作。數個巨大的集裝箱,早已停在檔案庫的門口。
當那一個個巨大的、積滿了灰塵的木箱被打開,當那一卷卷用牛皮紙精心包裹的、散發著歷史氣息的藍色圖紙,被工人們吃力地抬出,裝入集裝箱時。
即便是早已對結果了然于胸的徐航,心中也忍不住,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船體結構圖、動力系統布置圖、管線走向圖、武器系統接口圖……
每一張圖紙,都代表著紅色帝國數十年造船工業的最高智慧結晶。
這些曾經被視為最高國家機密的、無價的知識寶庫,如今,就像一堆無人問津的、過期的舊報紙,被以每噸幾百美元的價格,廉價地,打包出售。
一個時代的落幕,竟是如此的荒誕,又如此的真實。
徐航伸出手,輕輕地拂去一張圖紙上的灰塵。
他的指尖,觸摸到的,不僅僅是紙張。
他觸摸到的,是一個帝國的殘骸,是一個民族的夢想,更是一個全新的、即將由他們親手開啟的、屬于東方巨龍的——大航海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