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林棄來說,給人畫像并不難,可這是他第一次給一對新人畫像。
更為重要的是,此時的這兩人狀態是,一生一死。
林棄端詳了書怡片刻,知道此時說再多都是徒勞,于是就從其手中將筆接了過來。
然而當書怡將墨水端過來時,他還是有些發愣。
不只是筆刷是用書怡自己的頭發制作而成,而墨中也混有她的精血。
“用秘術將自己與已逝去的心上人生生世世連接在一起這種事,誰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但很可能還會影響到自己的氣運?!?/p>
陳伊人看著書怡,輕聲感慨。
書怡沒有說話,而是直接跪在了林棄面前,那混有自己精血的墨汁被她高高舉起。
見到這場面,兮柔可能是在場之人中,感觸最多的人。
她看向陳伊人道:“這個世界,真的存在來世嗎?”
“嗯。”
兮柔得到了陳伊人的肯定答復,心中涌起萬千思緒,然她不明白的是,陳伊人點頭的過程中,目光為何一直停在林棄身上。
并且從中她看到了些許觸景生情,些許欣喜,還有無盡的苦盡甘來。
那模樣,就像是陳伊人似乎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林棄最終還是給書怡留下了一副畫像。
半個時辰后,當林棄揮起鏟子開始挖坑時,書怡則跪在一旁,用雙手不停地將泥土捧開,臉上已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把整張臉打濕。
“狠心的人兒啊……”
“你走了啊……”
“咋把我扔下了啊……”
“這往后,你叫我怎么活啊……”
……
見到眼前那一幕,陳伊人回想起,其實當初從林棄和王普通與那只老鷹相遇時,她就注意到了。
當時的她正在給一位客人倒茶,一向一絲不茍的她,險些燙到客人手上。
……
林棄來到這個世界以來,學會了很多事。
丹青,符道,劍技……
其實拋開這些看上去高大上的東西,林棄還有一項十分擅長的技能,那就是送葬。
在三千大界游歷時,見了許多生死,只要不是一老一小太過厭惡的人,他們都會給他一個最后的體面。
所以整個過程,林棄十分熟練。
就在普良臉上最后一抔土要蓋上時,卻被書怡攔住,而后從其手中將土給接了過去,凝視了那張臉片刻后,取了一張帕子蓋上,再覆上土。
再后來,書怡不知從哪里取來一條白綾,一直束在腰間,便再未取下過。
月朗星疏,院子里一片沉寂。
一些人悄無聲息離去,直到兩日后,小鎮里只剩下林棄兩口子,兮柔。
“書怡臨走前說,于你的恩情,來日再還給你?!?/p>
兮柔看著林棄,神色復雜道。
“地縛龕還在,她們能走出去?”林棄疑惑不解道。
“總要去試試才知道?!?/p>
兮柔搖搖頭:“發生了這樣的事,相比起待在這里,外面的危機似乎就那么可怕了。再說了,若是地縛靈真在胡峰身上,她們相信,胡峰不會傷害她們的。”
林棄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你覺得呢?”
兮柔面色沉重,回想起這些天的遭遇,所有的情緒最終都化作一聲幽幽的嘆息。
“我不知道?!?/p>
林棄和陳伊人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短時間,他們也走不了。
地縛龕世間罕見,極少有記載,按照虛神賦里的說法,萬物相生相克,可能克它的佛家發展到中途凋零。
以不變待萬變,這是他們的想法。
而兮柔因為陳伊人對她的恩情,最起碼現在她已經幾乎無條件信服陳伊人的決定。
陳伊人說暫時不用急著走,那就不走。
“站在能聊聊你與你那位師兄的事嗎?”
夜色里,除了他們三個,沒有半點兒動靜,好似他們三人是這個世間僅存的三條生靈。
可能受到商良和書怡這兩人的形象,兮柔也第一次講述起自己的事。
“要是沒有師兄,我應該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了?!?/p>
這是兮柔的第一句話。
其實她的經歷也算不上有多轟轟烈烈。
因為戰亂,兮柔年幼時和家人成為流民四處逃難,可后來在一次奔波中與家人走散,又不幸落到一群歹徒手中,險些命喪黃泉。
就在那個時候,她遇到了師兄。
師兄下山執行師門任務,機緣巧合下見到這一幕救下她,可她也沒了去處,于是就像跟屁蟲一樣跟在身后。
“從那個時候我就決定,我兮柔一輩子,生是師兄的人,死是師兄的死人?!?/p>
提到自己的師兄,兮柔滿眼都在冒星星。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師兄救你,其實可能就是一時善意,跟順手救一只小鳥,并無多少本意的區別。”
“甚至,你的師兄可能有自己的心上人?!?/p>
林棄覺得,事到如今,和這個女子交流,不應該太過拐彎抹角。
“當然想過?!?/p>
令林棄沒想到的是,兮柔竟很是坦然地和他討論這個話題:“不過這并不影響我的決心。”
林棄頓覺這個人已經沒救了。
兩人都沒注意到,當他們討論這個的時候,一旁正專心致志織圍巾的陳伊人眉頭卻輕輕擰了起來。
因為只剩下三人,林棄擔心兮柔出事,就安排他住在了隔壁。
其實他本來想要兮柔和陳伊人住一起,林棄自己單獨住一間房,結果被陳伊人一個眼神給生生制止了。
隔壁房間“家徒四壁”,林棄在四周找了些木材,很快搭起了一個簡易的床架子,然后在一片劍光中,又劈出來些許床板鋪上。
看著林棄忙活的模樣,兮柔抿著嘴唇含糊不清道:“你以前應該是大戶人家出身,或者是師出名門吧?”
“其實論出生,我應該和你相差無幾,在一定程度上,真要扯上師門的話,也勉強……”
“難怪?!?/p>
林棄轉過頭,兮柔閉嘴不言。
而后林棄又取出一床嶄新的被褥:“現在只有這種環境,你就將就一下?!?/p>
兮柔愣愣地看著面前像是憑空變出來的床鋪,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
作為修行者,向來大家似乎都默默遵守某種行為準則。
若是為了修行,再危險和復雜的事,都能去做,而在過程中,極少人會那么講究吃與住。
只要安全就好。
林棄沒有等她回答,做完這一切就離開了,隨即就聽到了隔壁開門關門的聲音,再然后就聽不到隔壁半點兒聲響。
兮柔捏著衣角,看夜色的眼神有些迷茫:“要是沒有師兄的話,我或許真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