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喧囂的聲浪瞬間將殿內森嚴凝滯的氣氛沖得七零八落。
人群如同泄閘的洪水,從臺階上漫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興奮的紅光,嘴巴開合,聲音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贏了!真的贏了!乙類冠軍!兩個人打穿乙類!”
一個穿著普通學生服的年輕人手舞足蹈,對著同伴大聲嚷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柳生師范代也好強!每一場都是一本!干凈利落!白衣勝雪啊!”
幾個女學生擠在一起,臉頰紅撲撲的,眼睛發亮地討論著,“她收刀行禮的樣子,真是太颯了!”
“何止是強!簡直是怪物!”
一個穿著舊羽織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幸災樂禍,“你們沒看見甲類那邊那些大師范的臉色,跟生吞了黃連似的!
柳生家沉寂了幾年,這一出手,還是狠啊!”
這股興奮的洪流迅速蔓延。
殿外廣場上,沒擠進去的人急得抓耳撓腮。
“里面到底怎么了?誰贏了?”
“柳生!柳生道場!兩個人,從丙類一路打上來的,把乙類冠軍拿了!”
“柳生新陰流?那個好幾年沒聲音的道場?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現在里面都炸了!都說柳生家這次是得了強援,卷土重來!那個門人羅南強得離譜,柳生雪師范代也跟換了個人似的,厲害得嚇人!”
“我就說嘛,柳生宗嚴公傳下的牌子,三百年的底蘊,哪那么容易就真的沒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看來是找到合適的傳人了!”
人群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熱烈地復盤、爭論、驚嘆。
隨處可見模仿著柳生雪那簡潔叩落動作的年輕人,雖然姿勢滑稽,卻樂此不疲。
賣團子和茶飲的小販生意格外興隆,人們一邊吃著喝著,一邊口沫橫飛地談論剛才的比試,仿佛親身參與了一般榮耀。
“聽說羅南還是帝大劍道部的代理師范?我得去打聽打聽!”
“柳生雪師范代剛才看過來一眼,我感覺心跳都停了……”
“醒醒吧你!沒看到她和羅南之間的眼神嗎?那絕對是默契!高手之間的默契!”
幾個女生興奮地嘰嘰喳喳,目光在人群中不斷搜尋那兩道身影。
更有甚者,已經在急切地向看起來知情的人打聽柳生道場的地址和收徒事宜了。
“現在去報名,不知道還收不收?
就算只能看看柳生師范代練劍也好啊!”
而與這種普遍興奮交織的,是另一種更微妙的、帶著看戲心態的議論,多在中小道場成員和老觀眾之間流傳。
“嘿嘿,這下有好戲看嘍?!?/p>
一個胡子拉碴、穿著某個名不見經傳小道場羽織的老頭,蹲在石階旁,美滋滋地吸著煙管,對旁邊熟識的另一個小店主模樣的觀眾說道,“甲類那十六家,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這下被個休場復歸的道場,用兩個人就掀了桌子。
你猜他們今晚還睡不睡得著?”
小店主笑著接口:“可不是嘛。尤其是天真館、鏡心明智流那幾家,眼看就要對上。千葉師范、細川師范剛才那臉色,嘖嘖,我在后排都看得清清楚楚?!?/p>
“這就叫風水輪流轉。”
另一個觀戰的其他乙類道場師范,語氣復雜中帶著一絲快意,“柳生道場這次是猛龍過江,偏偏還是從最底下爬上來的,規則上挑不出一點毛病。
甲類那些大爺們,這次是結結實實被將了一軍。
明天抽簽,不管誰抽到柳生,都得脫層皮!”
“何止脫層皮?”
旁邊有人插嘴,擠眉弄眼,“你們想想,要是柳生道場,就憑那兩個人,萬一,我是說萬一啊,真的一路沖上去,甚至沖到甲類前面幾位……”
周圍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都冒出一種混合著震驚與期待的光芒。
老牌強豪的底蘊復蘇,搭配神秘強援,上演逆襲好戲,這可比單純的爆冷更有嚼頭。
尤其當被挑戰的是那些長期占據頂端的劍道館時,這種戲劇性足以讓所有旁觀者熱血沸騰。
“哈哈,今年的試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柳生家,這是要拿整個京都的劍道界,當他們重返巔峰的試劍石??!”
喧囂鼎沸中,柳生雪與林硯在佐久間、中島幾人的隨同下,低調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潮,走向偏殿出口。
所過之處,敬畏、好奇、狂熱的目光如影隨形,竊竊私語聲匯成背景音。
柳生雪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灼熱,但她只是微微垂眸,保持著清冷的神情。
林硯則更淡然,仿佛周圍的嘈雜與他無關。
佐久間和中島倒是挺直了腰板,與有榮焉,同時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周圍,防止過于激動的人擠過來。
當他們終于坐上返回的車輛,將武德殿的喧囂拋在身后時,車內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的街景緩緩后退,夕陽給古老的京都披上一層金紅色的光暈。
風暴已至,劍鋒既露,便唯有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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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一刀流玄武館。
單獨的茶室內,熏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
主位上坐著玄武館的師范,北條宗嚴,一位年逾六旬、須發皆白卻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
他是真正經歷過明治維新前后劍道變遷、手上有著不止一條人命的老派劍士,氣息沉凝如萬年寒鐵。
下首坐著館內三位最強的師范代和核心弟子。
“都看清楚了?”北條宗嚴的聲音沙啞而緩慢,每個字都像石頭落地。
“是?!?/p>
回答的是首席師范代伊集院隼人,一個四十許歲、面容冷峻如刀削的男人,“柳生雪,劍理精純,洞察入微,已達映之境地,乙類之中已無抗手。
弱點在于力量與持久力或許稍遜,但以她的打法,極少給對手消耗的機會?!?/p>
“至于那個羅南,”
伊集院隼人的語氣出現了罕見的停頓和凝重,“看不透。
其劍已不拘泥于流派之形,近乎隨心所欲。
實力深不可測,疑似已觸及無心或更高境界?!?/p>
“無心?”
一名年輕的核心弟子忍不住低呼,臉上滿是不信與駭然。
那是傳說中劍道至高境界之一,心神空明,劍隨念動,無跡可尋。
“即便未至,亦不遠矣?!?/p>
北條宗嚴緩緩道,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爍,“柳生宗嚴那老鬼的無刀取,或許真被他得了真髓,甚至青出于藍?!?/p>
他手指敲了敲榻榻米:“可想出對策?”
伊集院隼人沉聲道:“若對上,雪女(柳生雪)可由武田或島津應對,以力壓巧,以長耗短,逼其露出破綻。
關鍵在那羅南。館內除師范您親自出手,或可一試,其余人……”
他搖了搖頭,意思不言而喻。
連他自己,對上那輕描淡寫拂破鏡心流的羅南,也無必勝把握。
“賽制呢?”北條宗嚴問。
另一位負責對外事務的師范代接口:
“三番勝負制,道場對抗。
柳生道場只有兩人登記,這是他們最大的弱點。他們兩人必須全勝,且不容任何一人有失。
我們可以利用這點?!?/p>
“如何利用?”
“第一,若抽中我們對陣,我們派出的三人,必須有至少兩人是絕對強點,確保能穩穩拿下柳生雪那一分,同時,第三人即使不敵羅南,也要以最堅韌的防守,最大程度消耗其體力,甚至制造意外,影響其后續狀態?!?/p>
他頓了頓,“規則允許在合理范圍內進行戰術性防御和纏斗?!?/p>
“第二,在于選手狀態。若羅南在比賽中出現任何疑似受傷、不適,或對方道場因人數不足而被迫讓狀態不佳者連續出戰,我們可以依據比賽條款提出關切,甚至要求醫療仲裁,拖延、干擾其節奏。
當然,這需要合理的理由和偶然的事件?!?/p>
他聲音壓低:
“第三,柳生道場崛起之勢已成,眾目睽睽之下,任何盤外招風險巨大,且對方實力強橫,未必畏懼。
我們私下接觸已然無用。
但我們可以適度向協會施壓,強調公平性與選手安全,確保裁判組在判罰上更加嚴謹,特別是對羅南的尺度拿捏……”
北條宗嚴閉目沉思片刻,緩緩道:“伊集院,武田,島津,你們三人做好隨時出戰的準備。
武田重點研究柳生雪的映劍,找出其鏡面可能的死角。
島津,你的不動劍或許能多撐羅南幾合。至于我,”
他睜開眼,蒼老的臉上掠過一絲冰冷的鋒芒,“若真需要老夫這身老骨頭去稱量一下這個新人,也無不可。
北辰一刀流的尊嚴,不容輕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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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另一間較大的休息室內,幾家排名中游的甲類道館——直心影流直心館、心形刀流心形館、二天一流武藏館的師范或代表,正聚在一起,氣氛比玄武館更加焦慮。
“諸位,形勢已經很明顯了?!?/p>
直心館的師范島崎剛是個脾氣火爆的壯漢,此刻卻眉頭緊鎖,“柳生道場,特別是那個羅南,是個我們誰單獨對上都沒把握的怪物。
乙類決賽那兩場,大家都看到了,全是碾壓之局!”
“難道就任由他們一路殺上來?”心形館的代表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語氣不甘。
“硬拼絕非上策。”
武藏館的師范宮本武相對沉穩,他捋著短須,“他們只有兩人,是他們最大的缺項。
我們的策略,不應是單家道館擊敗羅南,那太難。
而是確保擊敗柳生雪,并消耗甚至兌子羅南?!?/p>
“具體怎么說?”
宮本武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如果我們幾家在抽簽中,不幸有誰先抽到柳生,其他幾家能否提供一些支援?”
“支援?規則不允許借調選手!”
“不是借人?!睂m本武搖了搖頭,立刻補充:“而是分享我們各自觀察到的細節。更重要的是,在戰術上達成一個共識?!?/p>
他身體微微前傾:
“比方說,如果我們武藏館運氣不好先抽中。
我們打算派上擅長持久防守、耐力最好的弟子去對付那個羅南。
目的不是贏,而是盡可能拖長時間,讓他多移動,多發力,哪怕是用頻繁的貼身糾纏、限制他行動范圍的辦法,就算因此吃到幾次警告也無所謂。
總之,要讓他覺得棘手,消耗他的精神和體力?!?/p>
“與此同時,”
宮本武語氣加重,“我們會把最強的兩人,用來確保拿下柳生雪的那一場。
這樣,即便我們武藏館最終以1比2輸掉,我們也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務:
第一,消耗了羅南;
第二,證明了柳生雪并非不可戰勝。
而羅南經過這樣一場折騰,下一輪無論遇到你們哪一家,狀態必然下滑?!?/p>
他看向直心館的島崎剛和心形館的代表:
“如果下一輪是你們直心館或者心形館對上他們,面對一個已經被大大消耗的羅南,你們獲勝的機會,是不是就多了很多?
甚至,如果我們幾家中,有誰能在柳生道場被消耗得差不多時再碰上,說不定就有機會一舉拿下他們?!?/p>
房間里安靜了片刻,幾人互相交換著眼神。
這個提議很現實,意味著先遇上柳生道場的那一家,幾乎要主動犧牲自己晉級的希望,去給其他家鋪路。
但反過來想,如果誰也不合作,各自為戰,很可能被柳生道場輕松逐個擊敗,誰都討不到好。
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沉默中逐漸形成。
“戰術上,確實可以仔細研究一下規則?!?/p>
島崎剛摸著下巴,接過話頭,“比賽條款里對消極對戰和非劍道行為的判定有模糊地帶。
對付羅南這種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對手,常規的劍道交鋒可能無效。
或許可以采用一些非常規的站位,或者針對性的干擾策略,打亂他的節奏。
當然,這些動作必須控制在規則允許的極限之內,不能明顯到被直接判罰?!?/p>
心形館的代表也點頭,聲音低沉:
“另外,協會那邊的態度也值得注意。
柳生道場這次風頭太盛,一路碾壓上來,恐怕已經讓協會里一些習慣了舊有格局的人感到不安了。
我們可以適當通過一些渠道,表達對賽事公平性、以及強勢選手可能帶來的意外風險的關切。
或許能促使協會在后續的賽程安排、乃至裁判人選上,考慮得更加周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