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軍沒有了剛才那副倔勁兒。
他深吸了一口氣,想直接坦白從寬,然后自已老老實實地接受處罰。
給二叔二嬸道歉,再滾回哈市。
“啊,對。”
蘇烽忽然開口。
“看見你我想起來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保衛科干事和王紅梅面前。
“是有這么個事兒。”
他邊說邊歪頭,朝陸衛東那邊點了點下巴。
“他之前跟我提過,想讓這孩子提前感受下部隊氛圍,做個國防教育學習。”
“我給忘了,看見他才想起來。”
這句話給干事和王紅梅干沉默了。
陸衛東也沉默了。
蘇烽沒管他們,走過去,一把攬上陸小軍的脖子就往外帶。
“行了,走吧。”
陸小軍一臉懵逼,眼睛瞪得溜圓,看看陸衛東,又看看蘇烽。
腳下踉蹌兩步,被連拖帶拽地弄了出去。
“麻煩大家了。”陸衛東補了一句,也跟著轉身出去。
屋里安靜了幾秒。
王紅梅和干事對視一眼。
“.......”
“.......”
這倆人演得也太假了。
尬得他倆渾身刺撓。
但...能怎么辦?
蘇烽都這么說了,他們要是再揪著不放,兩頭得罪。
再說這事兒,從性質上看也不復雜。
就是個淘孩子,翻山偷看,沒造成啥后果。
算了,拉倒吧。
陸小軍想掙脫蘇烽的胳膊,被他夾得難受。
但那胳膊跟鐵箍似的,掙不動。
走出保衛科大樓,蘇烽才松開手。
陸衛東從后面跟上來,照著陸小軍屁股就是一腳。
陸小軍“哎呦”一聲,捂著屁股,只揉了揉,沒吭聲。
陸衛東站到兩人面前,看向蘇烽。
沉默了兩秒。
“謝了。”
陸小軍耷拉著腦袋,知道給二叔添了麻煩。
還讓二叔給這個人危險分子說謝謝。
他現在恨不得抽自已一個嘴巴。
“還想看嗎?”
蘇烽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陸小軍低著頭,沒吭聲,以為是要訓斥自已。
“走吧。”
蘇烽伸手,又把陸小軍攬過去了。
陸衛東手臂一橫,攔住。
“干什么?”他盯著蘇烽,眉頭擰著。
蘇烽沒動,也沒松手,目光落在陸小軍身上。
“他是個苗子。”
這句話說得慢,但聽著不像玩笑。
陸衛東眉頭動了動。
叔侄倆同時轉頭,看向蘇烽。
蘇烽也看著陸小軍。
“那道巖壁,七十三度,他徒手幾分鐘翻上來的。”
“伏那半天才讓我發現。”
他語氣平平,像在說今天天氣。
“不用看的,靠近二十米,能察覺。”
“換作同年兵,沒幾個能做到。”
說完,他看向陸衛東。
“你這個年紀,行嗎?”
陸衛東沒說話。
陸小軍愣在那兒,轉頭看著蘇烽,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這是在夸他?
陸小軍臉有點紅。
“剛才我差點把他胳膊斜了,他都不招。”
他頓了頓,看向陸衛東。
“我就是想見見家長,是你還是別人,都一樣。”
說完,他拍了拍陸小軍的胳膊,不重。
“還疼不疼了?想不想看了?”
陸小軍抬眼看著他,眼神里的神情萬般復雜。
這個人...有兩下子啊。
摁住他的時候跟鐵鉗子似的,夸他的時候讓人心癢癢的。
他有點崇拜是怎么回事兒?
然后轉頭看向陸衛東,眼神飄了一下,露出了跟那天食堂里一樣的表情。
陸小軍甩了甩腦袋。
不能倒戈。
“我聽我二叔的。”
他故意冷遮臉,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表忠心。
陸衛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蘇烽倒是笑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行。”他說,“那讓你二叔定。”
“明天上午八點,三號訓練場,想來就過來。”
說完,他沖陸衛東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蘇烽往回走。
腦子里過著剛才那孩子的表現。
身體條件、警覺性、抗壓能力,天賦極強。
他是作訓科科長,專門負責作戰訓練。
帶過的兵、見過的苗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像這樣的,頭一回碰見。
看到璞玉,自然想上手雕一雕。
看著孩子好像有興趣,既然早晚要走,不如早引。
特戰部隊的選拔,不是單看體能。
身體素質只是門檻之一。
射擊天賦、格斗反應、地形利用、夜間識別、通訊器材操作.....
十八般武藝,缺一項就篩掉一批。
更要緊的是心性。
極限狀態下的判斷力,高壓環境里的自控力,命懸一線時的決策力。
堪稱六邊形戰士,六個角都得有。
短一截,在實戰上就是死穴。
他今年十幾歲,正是可塑的時候。
若能提前告訴他該往哪個方向使勁,將來真正選拔的時候,能少走不少彎路。
可這小子...
竟然是老陸家的。
想到這兒,蘇烽腳步頓了頓,嘴角往下壓了壓。
“呲。”
他輕嗤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陸小軍站在原地,目送那個背影走遠,忽然小聲嘟囔:
“二叔,你明天讓我來嗎?”
陸衛東沒有回他。
定睛看了他一會兒。
這小子一身灰塵撲撲的。
那件新外套是葉文熙這兩天剛給他買的。
藏青色棉夾克,領口還留著新衣服的折痕。
可這會兒袖口劃開一道口子,衣角蹭破了皮,身上也沾著土。
新不新,舊不舊的。
陸衛東收回目光。
“累不累?”
陸小軍顯然沒想到他二叔忽然冒出這么一句話。
“不累啊,咋啦?”陸小軍撓撓頭。
“你怎么想的?”
陸衛東眼神沉沉的,落在他臉上,像是在認真等一個答案。
“我想當他們那種兵。”
“呵。”陸衛東笑了。
“你知道他們是什么兵嗎?”
“不知道。”陸小軍嘟囔著,低頭想了幾秒,又補上一句:
“啥兵我都當!”
“跟我走吧。”陸衛東轉過身,沒再多說。
陸小軍不明白他二叔是啥意思,但也沒敢問,快步跟了上去。
陸衛東到底還是對這個侄子心軟。
愛護多過責備。
陸小軍不明白,這是怎樣的選擇。
陸家注定三代從軍,全家是個公的都去當兵了。
但這條路,沒人走過。
特種兵,懸在刀尖上職業。
魔鬼般的訓練貫穿整個職業生涯,嚴厲的、艱苦的、甚至變態的。
只有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到的。
每一項,都是在人身體與心理上逼近極限。
而這種熬,是從踏上這條路起,就不能懈怠的常態。
即使安全度過整個服役期,退役時也會伴隨著各種傷痛和后遺癥。
陸衛東領著陸小軍,一路往軍營外走。
倆人邊走邊聊,倆人聊了許久。
“為什么一定想當特種兵?”陸衛東問。
“二叔。”陸小軍看著他。
“你知道我最佩服誰么?”
陸小軍沒直接回答,把問題拋回來。
“誰啊?”
陸衛東猜到了,嘴角已經壓不住笑意。
“我二嬸兒。”陸小軍故意逗他。
陸衛東腳步頓了一下。
“嗯,我也佩服。”他用大實話接住了這記回旋鏢。
“還有你。”陸小軍聲音低下去,但是很實。
陸衛東哈哈哈地笑了。
“可是,我以后想最佩服我自已。”
陸小軍說完,仰起頭,看著天邊最后那抹將盡的余暉。
陸衛東轉過頭。
夕陽從山脊那邊斜過來,給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側臉勾了道金邊。
他看著這個匯集了陸家三代長相于一身的孩子。
驕傲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可他不打算攔。
雛鷹要飛,得自已扇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