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佳瑩用軟毛刷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每一幅都視若珍寶。
有些手稿邊緣已經破損,她用無酸的膠帶小心修補。
有些手稿上的鉛筆線條已經模糊,她用放大鏡仔細辨認,試圖看清外婆當年畫下的每一個細節。
突然,電腦彈出了新郵件提醒。
她瞥了一眼,發件人是伊莎貝爾。
她連忙點開郵件,心臟微微跳動,不知道這位法國老朋友又帶來了什么消息。
郵件里附帶著幾張博物館的照片。
照片里,伊莎貝爾將自己珍藏多年、徐佳瑩母親沈清媛的數幅巴黎素描,無償捐贈給了當地的亞洲藝術博物館。
畫作被精心裝裱在原木色的畫框里,掛在潔白的展墻上。
旁邊還標注著作者簡介與創作背景。
沈清媛,中國蘇州人,一九五零年代旅居巴黎,擅長素描與水彩,作品融合東方意境與西方技法。
照片里,有不少參觀者駐足觀看。
有的年輕人湊近了仔細看線條,有的中年人站在遠處欣賞整體構圖,還有一位老人拿著筆記本,似乎在記錄什么。
畫作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那些塞納河的晨霧、蒙馬特的晚霞,在異國的博物館里,繼續講述著它們的故事。
郵件里伊莎貝爾用溫柔的法語寫下文字,附帶了中文翻譯。
“清媛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朋友。她的才華與溫柔,不該被時光埋沒,值得被更多人看見。這是她藏在心底的心愿,也是我一直想為她做的事?!?/p>
“記得她年輕時說過,希望有一天,她的畫能讓更多人看到,不只是掛在朋友家的墻上,而是掛在真正屬于藝術的地方?!?/p>
“這些手稿留在博物館,會讓更多人了解東方女性的才情,了解中法跨越時空的情誼。佳瑩,你要替母親開心?!?/p>
徐佳瑩看著照片里母親的素描被精心陳列,看著參觀者駐足欣賞的模樣,眼眶微微泛紅。
淚水輕輕滑落,滴在手稿上,在手稿邊緣洇開一小塊深色。
她連忙用手背擦去,但那溫暖的感覺,已經在心里蔓延開來。
母親一生熱愛繪畫,卻因種種原因未能讓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
年輕時忙于家庭,中年時忙于生計,晚年時身體不好,畫筆拿不穩了。
如今終于得償所愿,在異國的博物館里,綻放著獨屬于東方的藝術光芒。
她給伊莎貝爾回郵件,打字的手微微顫抖。
“親愛的伊莎貝爾,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才能表達我的感激。您為我母親做的一切,比我能做的還要多。那些手稿在博物館里,比在我抽屜里更有意義?!?/p>
“母親若在天有靈,一定會很開心。謝謝您,謝謝您記得她,謝謝您讓她的畫被更多人看見。等我和蘇木再去巴黎,一定要去博物館看看,一定要當面感謝您?!?/p>
沒過幾日,又收到瑪德琳女士助手的消息。
說老人的身體狀況一直很穩定,每天按時吃藥,按時休息。
閑暇時還會坐在陽光充足的工作室里繡木槿花,一針一線都格外認真。
偶爾會問起徐佳瑩的新設計,問起烏鎮的木槿花有沒有開,問起中國的秋天是不是和法國一樣美。
助手還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瑪德琳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陽光照在她銀白的頭發上,泛著柔和的光。
她低著頭,專注地繡著手中的布料,布上是半朵木槿花,已經繡好了花瓣,正在繡花蕊。
窗臺上擺著一盆小小的木槿,開了一朵粉色的花。
那些跨越國界的情誼,如同散落在時光里的星光,細碎卻明亮,成為他們生命中嶄新而溫暖的坐標點,照亮著平淡的日常。
烏鎮的日常,依舊平淡卻充實。
晨起有花香,日暮有炊煙,每一刻都藏著歲月的溫柔。
蘇木記著下次去法國的交流計劃,不想再因語言不通產生隔閡,特意報了線上的法語課程。
課程是每天早上七點到八點,直播教學,錯過可以看回放。
他設置了鬧鐘,每天六點半起床,洗漱完畢,泡一杯茶,就坐在小院的石桌旁,打開平板電腦,等著課程開始。
清晨的小院安靜極了。
桂花樹的葉子上有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偶爾有鳥飛來,在枝頭跳來跳去,叫幾聲又飛走。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桂花香和泥土的氣息。
課程開始后,蘇木就跟著老師讀單詞、練對話。
陽光透過桂花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認真的側臉上,光影斑駁。
他戴著耳機,皺著眉頭,一遍遍重復著那些陌生的音節。
“Bonjour……Bonjour……”
“Merci……Merci……”
“Je
m’appelle
Su
Mu……Je
m’appelle
Su
Mu……”
偶爾發音不準,把“bonjour”讀得歪歪扭扭,“bon”讀成了“幫”,“jour”讀成了“豬”,連起來就是“幫豬”。
他自己讀完了也覺得不對,摘下耳機,笑著向旁邊的徐佳瑩請教。
“佳瑩,這個‘bonjour’到底怎么讀?我讀了好幾遍,老師都說不對。”
徐佳瑩正在院子里澆花,聽到他的求助,放下水壺走過來。
她在巴黎待了一個多月,多少學了幾句法語,雖然也不標準,但比蘇木強些。
她站在蘇木身后,看著屏幕上的單詞,試著發音。
“好像是……崩——如?尾音要輕一點?”
她試了幾次,自己也覺得不自信,就笑著說:“算了,我們一起學吧。我也就會那么幾句,還都是跟街頭小販學的?!?/p>
于是兩人一起對著屏幕,跟著老師的發音一遍遍練習。
蘇木讀一遍,徐佳瑩聽,然后糾正。
徐佳瑩讀一遍,蘇木聽,然后討論哪里不對。
小院里時常響起兩人朗朗的讀書聲與歡快的笑聲,為安靜的小院增添了不少生機。
有時候讀到難發的音,比如“r”的大舌音,兩人怎么都發不出來,舌頭在嘴里亂顫,發出奇怪的聲音,然后對視一眼,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