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恒與陳硯對視片刻,轉頭朝著外面吩咐一聲。
沒多久,陳硯就已經端著杯茶盞悠閑地喝起來,還要夸贊一句:“好茶。”
實在比他的大葉茶香太多,可見張閣老品味極高。
張毅恒笑著問道:“一杯茶可夠?”
陳硯將整杯茶一口飲盡后,感受一番才搖頭:“還是渴。”
張毅恒便喊了人又給陳硯上了杯茶。
這一次,陳硯就慢慢品味,細細感受著茶湯入口的香甜。
他既來了錦州,就不在乎多等片刻。
張毅恒見他如此慢條斯理,緩聲道:“陳大人既未穿官服來此,那就不為公事,本官也就不多奉陪了。”
陳硯輕笑一聲,將茶盞放到桌子上,抬頭笑著看向張毅恒:“張閣老既事務繁忙,下官不便叨擾。下官隨夏春夏公公會在錦州歇一晚,明日一早啟程歸京。”
言罷,他站起身,對張毅恒拱手行一禮:“下官在此拜別張閣老,望張閣老早日功成歸京。”
往后退幾步,轉身毫不猶豫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
當手搭在門上時,身后終于傳來張閣老的挽留:“且慢。”
陳硯動作一頓,轉身訝異問道:“不知張閣老還有何吩咐?”
張毅恒依舊穩坐于餐桌前,面帶和善笑意:“你可知松奉新任知府江洲是何人?”
陳硯轉身,對著張毅恒拱手道:“還請張閣老賜教。”
“江洲此人乃是乙丑科二甲進士出身,后被派去白平縣任一方縣令,后被兵部尚書張朔屢屢提拔,不到六年的時間就爬上知府之位。張朔死后,又經歷徐鴻漸離開內閣,徐門被清洗,他雖再無升遷,卻始終屹立不倒。”
張毅恒撩起眼皮看向陳硯,嘴角的笑意加深:“此人能逃過清洗,實在有些本事,恐怕過不了多久,陳大人在松奉所做一切,都要被抹除了。”
聽到“張朔”的名字,陳硯臉色有一絲愕然。
這位是老熟人了,當初他和與張朔“交過手”。
江洲既是張朔的人,那就是胡益的人。
看來胡劉二人之間的斗爭,終究還是胡益贏了。
八大家已盡數投靠胡閣老,如今又多一個松奉知府,松奉又重新被胡益掌握在手里。
難怪當時與江洲交接時,那位江知府對他頗為不善。
陳硯頓了下,就問張毅恒:“江洲的身份下官已明了,不知新上任的松奉市舶司提舉凌興平又是何等出身?”
張毅恒頓了下,道:“他乃首輔大人的門生。”
“那與下官倒是出自同門。”
陳硯頷首。
他陳硯也是首輔焦志行的門生,二人實在頗為親近。
張毅恒見陳硯說此話時面不改色,沉默片刻,方才繼續道:“既出自同門,自該互幫互助。”
陳硯無奈搖搖頭:“下官已卸任,如今是無官一身輕,縱使下官想與其互幫互助,他也未必瞧得上。”
焦志行雖是他的座師,然他與焦志行走得并不近,跟那凌興平無甚交集,談何相幫?
張閣老提出此二人,不就是算準了他陳硯舍不得在松奉建立的一切,以此來與他談判?
若他陳硯連這等圈套都鉆,那必是得了失心瘋。
江洲想要徹底掌控松奉,最先要干的就是斗垮凌興平。
二人之間的爭斗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所建立的松奉的秩序也不是二人隨意能破壞的。
上到君主,下到百姓,可都盯著松奉,盯著貿易島。
“陳大人真舍得?”
“以前舍不得,如今得了萬民傘萬民衣,倒也看開了。”
這些東西用以彰顯他陳硯在松奉的功績,足夠了,往后松奉如何已經與他無關了。
張毅恒將目光從陳硯身上移開,落在眼前的三條魚上。
他還是不喜吃這些有刺的肉。
耳邊響起陳硯的聲音:“憑著百姓送的這些榮耀,再加上剿滅劉茂山,大敗倭寇之功,想來下官可在京中得一緊要官職,下官能在弱冠之前立下此等大功,足以保下官官途順遂。”
張毅恒笑容不減,眼中卻閃過幾分惱怒。
他并未答話,而是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合著米飯慢慢咀嚼。
陳硯坐回原來的位子,恬不知恥道:“不瞞閣老,下官急著來您,還未吃晚飯。”
張毅恒手中的筷子頓住,再次撩起眼皮對上陳硯的雙眼。
陳硯臉不紅心不跳:“不知下官能否蹭閣老一頓晚飯?”
張毅恒轉頭對著門外吩咐:“給陳大人盛碗飯。”
外面恭敬地應了聲“是”,就退走去準備。
張毅恒不再理會陳硯,繼續低頭專心吃飯。
陳硯安心等著,不一會兒滿滿一碗飯就放到他面前,他也不客氣,端起來就扒拉。
不得不說,閣老家的米飯格外好吃,連廚子們做的魚都比嫂子方氏做的滋味更好,讓陳硯忍不住連吃四碗,在張閣老放下碗筷后,將剩余的菜一掃而空,終于有了飽的感覺,再喝口溫茶,嘴里的味道便盡處,只余一股清香。
吃飽喝足,他不再多話,而是靜靜等著張閣老開口。
此前他想留在松奉,就將功勞讓出,如今既已被召回京,有此大功在身,簡直如虎添翼。
張毅恒來此,為的就是掙大功,如今落到了他陳硯身上,張毅恒即便將剩余倭寇盡數剿滅,也不過是小功,此行的目的未能達成不說,胡劉二人還借機將松奉弄到手。
焦志行獨自面對胡劉二人,已是全面落了下風,能將市舶司提舉安插自已人,想來也是費了大力,后續若胡劉二人再做什么,恐難以招架。
胡益絕非良善之人,必會趁著他張毅恒離京之際頻繁動作,改變如今的朝堂局勢。
松奉既能弄到手,莫不是會放過寧淮?
其他緊要地方,亦或是京官要緊的位子,胡益會不會放過?
張毅恒在錦州越久,局勢對焦張越不利。
張毅恒付出大代價來此一趟,不能掙到大功,此行便是大虧。
他陳硯就是瞧準了時機,特意來此救張閣老的,張閣老心中必定對他十分感激,對他有所表示也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