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中森家的姐弟倆趕到醫院時, 85歲的中森明男正在打著點滴。
他臉色死灰,完全看不到一絲生氣。
長女明惠滿心焦急,卻無能為力。而已是白頭的長子明浩,卻無法對年邁父親的遭遇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關心。
自千惠子去世后,中森家便徹底四分五裂了。
長子明浩與次子明法常年不合,后來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很少往來。唯有中森家的三個姐妹,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相約聚會。
明惠挑起了一家之主的重任,盡管她從未主動向兩個弟弟發起邀請。
畢竟,在她的眼中,明浩和明法與父親明男沒有任何區別。
她還記得千惠子離世時,父親明男那副貪婪小人的模樣。
……
明子沖到明男的面前逼問著:“爸,你知道嗎,這些年媽媽是怎么一個人養大我們的?你知道你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嗎?!現在,現在你卻要……”
這是明惠第一次看到明子這么激動,所有人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就連始作俑者中森明男也目瞪口呆。
河井謙作與明子結婚多年,也從未見到妻子如此歇斯底里的一面。
因為大家原本以為,對父親最有怨言的人,應該是中森明菜。
明子敲打著父親明男,哭喊道:“媽媽獨自一人拉扯大我們六個孩子,你去哪兒了,你每個月賺的錢又去哪兒了,干了什么?!媽媽生病后,是我們在照顧??!但是媽媽什么都沒說,即便你們已經離婚,即便媽媽不說,畢竟媽媽也是女人!”
“是姐姐和明菜,一直守在媽媽的身邊吶!”
“爸爸,你倒是說話??!”
“明子!”
河井謙作張開手試圖護住明男,盡管自己岳父早年做了許多傷透孩子們心的事情,可現在他是一個八十歲的老人,身體已是弱不禁風。
但明子揚起的手,還是重重地打在父親的臉上。
明子大叫著,把丈夫推開。
“明子!”
明法有些受不了了,他當然知道父親不應該在千惠子去世后要求重新分配財產,但他曾經與父親同一個立場,從某種程度而言,明子的怨言也指向了他。
“你少說那些自作聰明的話,媽媽并不反對!也沒有要求過什么,所以才會什么都不說……”
明子打斷了哥哥,“怎么可能會同意!哥哥,你還記得嗎,我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媽媽如果不反對,又怎么會帶著我們一起去琦玉找父親,怎么會在父親與那個女人同居的公寓前站著!”
此話一出,中森家兄弟姐妹的配偶們都沉默了下去,包括成田勝。
他與中森明菜結婚多年,從未聽她說過這樣的事情。
此時此刻,這句話有些刺耳。
中森明菜拽緊了他的手,眼眶紅紅的,她說不出一句話。
淚水從明子的眼中多奪眶而出,“媽媽明明是因為嫉妒和生氣到了極點,才說不出話!媽媽在離婚前那段時間,有多么寂寞,她曾經一直都愛著爸爸!我本以為離婚后媽媽就自由了,可是,爸爸,你為什么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惡心媽媽?讓我覺得下賤!你對得起媽媽嗎?!”
明法用力抱著明子的肩膀,生怕她一激動又一巴掌拍在中森明男的臉上。
“他努力工作,買了房子,把六個孩子養育成人。之后,他沒有再給母親添麻煩,只是享受了一下人生的樂趣,就是那樣不可原諒嗎?”
其實,明法自己是很心虛的。
否則他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明知道這種話一旦出口,就會徹底與姐妹們分道揚鑣。
“呵呵,明法哥,以自己妻子的眼淚、孩子的痛苦為代價去享受樂趣嗎?!”
明子不是不知道中森明男以明菜的名義到處借錢享樂,后來還是成田勝出面,擺平了那些糟糕事。
子女們為了父親,相互拆臺,多么惡毒的話全都說出了口。可是,中森明男始終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成田勝看不下去了,給河井謙作使了一個眼神,兩人走到中間,把明子與明男隔開。
“別說了?!?/p>
“不要在母親的枕邊說這樣的事。”中森明菜帶著哭腔,聲音在顫抖,她拽了拽姐姐明子的衣角,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對孩子們而言,母親一旦去世,也就意味著他們再也沒有過去那個“家”了。
……
千惠子離世的那一天,是中森家六個兄弟姐妹最齊的一次。
就連遠在鹿兒島的明穗也趕回了東京,盡管她未曾與哥哥姐姐們并肩為母親送行。
很快,葬禮結束后,她便一聲不吭地離開了東京。
明惠作為長姐,早在三十多年前就知道,大家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可再次聽到明穗消息時,她與其他兄弟姐妹已經陰陽相隔。
中森明惠嘆了口氣,對明浩說道:“我去繳納費用,你留下來陪父親吧?!?/p>
明穗是中森明男最喜歡的女兒,也是最像他的女兒,這些年來父女兩聯系不斷,突然聽到女兒去世,明男一時接受不了,一頭倒在地上,被鄰居發現后送到了醫院。
“不,我去繳費,”明浩卻主動要求承擔費用,他寧可付出金錢,也不愿意與父親獨處。
說完,他根本不給明惠機會,便直接走開。
中森明男似乎也不想和兒子獨處,見明浩走后,松了口氣,轉而對明惠說道:“電話,我想打一個電話?!?/p>
……
銀杏落葉把六本木成田家的庭院染成了金黃色,中森明菜正坐在和室的暖爐前疊翔太的小襪子。
毛線襪是圣子的母親織的,比圣子織的歪歪扭扭的襪子好看多了。
她剛好把襪子放進了抽屜里,客廳的固定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直到現在她仍然不太喜歡用智能手機。
如今很少有人給成田家的座機打電話,一般都是直接打給成田勝的手機,現在只用來接家里人的來電。
“喂?這里是成田家?!?/p>
電話那頭,傳來了蒼老的聲音,夾雜著電流的雜音。
“是我?!?/p>
中森明菜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爸爸?”
自母親千惠子去世后,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打來電話。沒等明菜問出口,那邊的聲音就陡然傳來:“明穗,去世了。就在昨天,因為癌癥?!?/p>
“……”
中森明菜的呼吸停了半拍,客廳壁爐的柴火噼里啪啦地響了幾聲,她盯著爐子里跳動的火光,突然耳朵嗡嗡的。
時至今日,中森明穗這個名字,一翻出來還是會把人扎得生疼。
……
成田勝從書房里走出來,看見明菜坐在客廳的壁爐前發呆,臉色有些發白。
他走過去,蹲在妻子的面前,摸了摸她的額頭,輕聲問道:“明菜,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明菜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丈夫,眼眶紅紅的,“爸爸說,明穗去世了。”
成田勝的動作頓了頓,他當然記得明穗,只是這個名字被藏得太深,以至于再次提到她時,他總會想起那個遙遠的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那是中森明菜最紅的時候。
明穗總是跟在姐姐明菜的身后,穿著明菜淘汰的演出服,憧憬又嫉妒著姐姐的才華與名氣。
她頂著“中森明菜妹妹”的頭銜,到處喝酒應酬,向歌謠界推薦自己。
后來,她甚至與騙子公司串連在一起,就為了毀掉姐姐明菜。
沒錯,既然她無法超越姐姐,就只能毀掉中森明菜的事業和名聲。
成田勝還記得有好幾次,明菜在后臺偷偷哭,她拿這個妹妹沒辦法。
中森明穗的背叛,在她柔軟的心上劃了一道不可恢復的口子。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她的名字了。”
說完,中森明菜靠在丈夫的肩頭上,聲音悶悶的,“她當年把我的衣服拿去改了版型,穿著去跟藝能界的人喝酒,回來還跟我說姐姐的名氣不用白不用。我那時候躲在廁所里哭,覺得連親妹妹都能這么對我,活著真沒意思。”
成田勝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小時候受了委屈的奈菜。
中森明菜為了與明穗劃清界限,不惜威脅研音,要求野崎父子出面,告訴藝能界所有人不許再縱容中森明穗打著她的名義做事。
成田勝也悄悄推了明穗一把,最后她心灰意冷,離開了東京。
就在幾年前千惠子的葬禮上,中森明菜也生硬地躲開了明穗的示好。
這么多年了,明菜從沒在丈夫面前提起明穗,他以為她早就忘記了。
“沒什么丟人的,”他把暖爐邊的毛毯蓋在她腿上,“恨也好,怨也好,都是你真真實實受過的傷害。不用逼著自己說都過去了。”
……
傍晚時分,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大姐明惠打來的,聲音比明男沉穩些,卻也十分疲憊。
“明菜,我們商量好了,下周三辦葬禮,明浩、明法和我都會去鹿兒島。明子說她不去,你,誒,你要是不想來,也沒關系?!?/p>
明菜握著聽筒,手指泛白。
“我知道了……”
“是為了跟過去做個了斷,”明惠豈能不知中森明菜想說什么,她嘆了口氣,“二十多年前,遠在鹿兒島的明穗跟我們借錢,說居酒屋沒辦法周轉??墒?,后來我才知道,她把做生意賺的錢全拿去賭了。”
這件事情,她從未與明子、明菜說過。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妹妹算是沒救了??涩F在她沒了,總不能連最后一面都不見。就當是送母親生的小丫頭走,不是后來那個明穗。”
掛了姐姐明惠的電話,二姐明子的電話緊跟著打進來,語氣比大姐直接多了。
“你可別犯傻去參加葬禮!她當年把我們坑得多慘?我才不去,我跟她早就沒關系了!”
明子舉辦婚禮時,壓根就沒有邀請明穗,可她偏偏過來搗亂。
再加上之前明子給她收拾爛攤子的事情,明子對這個妹妹已經毫無感情可言了。
親情一旦與金錢掛鉤,便會無比脆弱。
明菜聽著電話里明子姐激動的聲音,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明穗還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總跟在她身后喊“姐姐”,可后來怎么就變成那樣了呢?
是因為她當了歌手,家里的重心都放在她身上,還是因為明穗自己太想走捷徑?
她掛了電話,轉頭看見丈夫端著兩杯熱可可走過來。
可可上的奶油冒著熱氣,撒了點肉桂粉,這是她如今最喜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