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八年,雖然大旱還未徹底解除,但社會整體不再受旱災的持續(xù)性支配。
雖然大旱十余年,但農(nóng)田并沒有荒廢,沒有流離失所,更是做好了時刻恢復耕產(chǎn)的準備,現(xiàn)在正是時候。
百姓翻耕農(nóng)田土地,官府調(diào)撥種子耕具,為了快速恢復,朝廷下達了從皇家銀行借銀免息無擔保的政令,更是竭盡所能調(diào)運糧食放開售賣,這是除賑災之外的。
三者相互配合,整個大明的百姓都動了起來。
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這兩句深層含義是寫出了底層百姓辛苦、麻木、又不得不拼命的生存狀態(tài)。
但如今這兩句卻是百姓們的真實寫照,是對失去十余年未好好耕種的彌補,更是對十余年大旱中饑餓的敬畏。
更是對可能還要大旱中堅持更久一些、能多吃一口的努力。
整個大明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迅速的恢復著生機。
這年秋天,因大旱、救災等事兒耽擱的迎接東征扶桑戰(zhàn)死的將士骸骨回歸之事兒再次提上了日程,他自然是應允的。
于是派宗人府左右總政以及大皇子朱慈烺代表自已前往扶桑負責英靈骸骨回國之事兒,歷時半年,犧牲在扶桑的數(shù)萬將士骸骨回國。
從釜山登陸,東江伯毛文龍率部迎接。
而后一路橫穿整個朝鮮、遼東,從山海關進入南直隸,沿途軍民駕道歡迎、祭奠。
看不見頭尾的隊伍從薊鎮(zhèn)直逼北京,從安定門入,橫穿了整個北京城后從西直門出,再往英靈塔所在的石經(jīng)山。
皇帝的意思是,這些將士可能沒有來過大明的首都,現(xiàn)在大明徹底的安定了,站在了世界之巔,這些都是將士們的功勞,那就讓將士們進城看上一看。
看看大明首都的雄偉,看看大明百姓過的如何了。
等到了石經(jīng)山的時候,整個石經(jīng)山擠滿了前來迎接和準備祭奠的百姓。
看著數(shù)萬平方的廣場上放置的數(shù)萬做刷了朱漆的骨函,正中間則是一座南向、一丈兩尺的方壇,壇上供太牢、香燭、帛、酒、飯食,周邊立招魂幡。
禮部尚書、太常寺卿兩人主祭,兵部、原營將校陪祭,另有執(zhí)事、軍士數(shù)十位,迎神、奠帛、初獻、亞獻、終獻、送神、望瘞……
這是自萬歷皇帝開始,迎接對外作戰(zhàn)將士骸骨回國時的招魂禮,意為‘魂復歸體’。
招魂禮結束后,崇禎走到了高臺之上,凝望著數(shù)以萬計的骨函以及旁邊站著的前來迎接骸骨的親人,眼眶微紅。
“將士們,朕終于等到你們回來了!”
“朕登基的那一年,朕指著地圖說:朕要讓東南沿海成為我大明的漁場, 讓扶桑等地成為我大明的礦區(qū)。
隨后的幾年,大明收復蒙古,覆滅建奴,而后東征扶桑,大軍所過之處,敵人灰飛煙滅,但在一封封的戰(zhàn)報后面,都跟著一串再也回不來的人。
朕在乾清宮對著燭火,一遍遍問自已:值得嗎?
為了那片隔著大海的土地,讓數(shù)萬母親失去兒子,讓數(shù)萬妻子失去丈夫,讓數(shù)萬孩子從未見過父親,值得嗎?
今日,朕站在這里,終于可以回答:不值得。
如果只是為了疆土,不值得;
如果只是為了功業(yè),不值得;
如果只是為了朕的名字寫進史書,更不值得。
但是……當朕看到扶桑的倭寇再也不能劫掠東南沿海;
當朕看到朝鮮的百姓再也不用向倭王跪拜;
當朕看到你們用血換來的和平,讓無數(shù)孩子可以安心長大,大明沿海永不會再有倭寇入侵;
朕知道,你們覺得值得。
朕今日帶來的,不是金銀,不是封賞。
朕帶來的,是你們出征那夜,朕欠你們的那句話:去吧,朕會接你們回來。
如今,朕沒有食言,朕終于將你們接回來了。”
這一刻無論是周邊維持秩序的將士們,還是周邊等待祭奠的百姓們皆是眼眶紅潤,更是不少小聲的抽泣著。
這是對皇帝承諾兌現(xiàn)的感動。
一國之君,自古以來疆域最大、實力最強皇帝竟然還惦念著數(shù)年前戰(zhàn)死的將士們,更是耗費巨資、不遠萬里將骸骨迎回。
古來帝王能有幾人?
這一舉動直接就是告訴了所有人,凡是為國戰(zhàn)死的將士,朝廷都不會忘記。
而此刻的崇禎則是提起酒壇倒了一碗酒,雙手高高的舉起,而后朝著骨函微微躬了一下身體。
“今日,朕想對你們說三句話!”
“第一句是:謝!”
“謝你們替朕趟過了那片海,寇可往,我亦可往。
謝你們讓后人知道,大明的旗幟,可以插在任何太陽升起的地方。
謝你們在最后的時刻,喊的不是‘救命’,而是‘大明萬歲’。”
崇禎將高舉的酒碗緩緩傾斜,純凈的酒水順著碗口流下,在風中灑落出一道小型的瀑布,折射出了七彩光芒。
這一刻,風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所有人覺得風停了。
因為這句話太重了,重到壓住了世間所有的聲音。
那些活著的將士,那些原本還在壓抑著哭聲的袍澤,忽然停止了抽泣。
他們抬起頭,望著皇帝,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不是感激,而是釋然。
那些曾經(jīng)一起渡過那片海、親眼看著袍澤倒在異國沙灘上的人,忽然覺得心口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輕了一點點。
繼而有一人跪了下去,那是一名失去了一條腿的老兵。
從他來開始就一直低著頭,但聽到皇帝說‘大明的旗幟,可以插在任何太陽升起的地方’的這句時,他忽然扔掉了拐杖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不是因為皇帝說了什么好聽的話,而是因為皇帝告訴他:你的腿沒有白丟。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那些活著的傷殘將士,那些陣亡將士的遺孤,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
不是跪皇帝,是跪那句“任何太陽升起的地方”,那是他們曾經(jīng)用命去換的尊嚴。
忽然之間,一名老婦人撲向了她身前的骨函,那是他兒子的。
從真定府來的路上,她一直都沒有哭,她告訴自已,兒子是為國捐軀的,不能哭,哭了就對不起他的忠。
但當她聽到皇帝說,她的兒子最后喊的不是‘救命,而是‘大明萬歲’的時候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趴在棺槨上,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兒啊,你喊得好,你喊得好啊,沒丟咱們老胡家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