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陸軍第十六師團地下會議室。
慘白的燈光從天花板垂下,照亮長桌旁七張繃緊的臉。
空氣里彌漫著煙草、舊皮靴和鋼鐵混合的氣味。
主位上,第十六師團新任代理聯隊長山口敬二中佐,指節敲擊著桌面——咔,咔,咔——每一聲都像在倒數。
他左手邊是師團參謀部的兩名少佐。
右手邊是來自東京陸軍省軍務局的一名課長補佐,以及一名軍醫系統的中佐。
下首則是京都憲兵隊的代表,一名面容冷硬的大尉,以及防疫給水部駐關西地區的一名技術少佐。
“……情況就是這樣?!?/p>
防疫給水部的技術少佐,一個戴著厚眼鏡、臉色蒼白的中年人,用沒有起伏的語調結束了簡報。
他面前攤開幾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和一份簡要報告,內容正是橫濱港區倉庫襲擊事件的初步調查結果通報。
照片上,倉庫地面有拖曳的血跡和散亂的麻袋,旁邊用粉筆粗略勾勒出人體倒地的形狀。
報告文字簡略,著重提到了“傷口異常潰爛”、“攻擊動物狀態癲狂”、“現場發現疑似實驗用項圈殘片”等字樣。
“橫濱港區,E-7倉庫,”
參謀部的一名少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地圖,那里被紅鉛筆畫了一個小圈。
“根據防疫給水部橫濱支部的確認,該倉庫底層設有臨時性的特殊物資檢疫觀察點。
主要用于處理一些從北方運抵的、可能攜帶不明病原體的動物樣本。
一周前,該觀察點報告丟失了三只處于活躍感染期的犬類實驗體。”
他頓了頓,看向技術少佐:“實驗體編號?”
“K-9-17至K-19?!?/p>
技術少佐推了推眼鏡,“感染菌株為雨-7號變異株,主要攻擊神經系統,導致宿主攻擊性增強、痛覺遲鈍、具有一定程度的行為偏執和有限的群體協同傾向。
理論存活期不超過十五天,但個體差異較大。”
“有限的群體協同?”
軍醫中佐皺眉,“你的意思是,這些感染狗會像狼群一樣合作攻擊?”
“理論模型顯示有這種可能性,但野外實際數據不足?!?/p>
技術少佐的回答像背書,“雨-7號主要影響前額葉和邊緣系統,可能削弱個體恐懼,強化對特定刺激(如血腥味、移動目標)的攻擊反應。
如果多只感染體同時被釋放,在特定環境下,不排除出現簡單的捕獵協同行為?!?/p>
“就像京都祇園發生的那樣?”憲兵隊大尉冷冷地問。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京都事件仍在調查中?!?/p>
技術少佐避開了直接回答,“但橫濱E-7倉庫襲擊,從傷口形態和現場遺留的微量生物組織分析,與K系列實驗體特征匹配度超過百分之七十??梢猿醪脚袛啵翘用摰膶嶒烍w所為?!?/p>
“為什么是港口看守?”
陸軍省課長補佐問道,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實驗體具有特定目標選擇傾向?”
“未知。”
技術少佐搖頭,“可能只是巧合。倉庫夜間只有看守人員,實驗體逃脫后,在封閉環境中遇到移動目標,觸發攻擊本能。
也可能感染后期,宿主會無差別攻擊視野內所有活動物體?!?/p>
無差別攻擊。
這個詞讓會議室的氣溫似乎又下降了幾度。
“京都的襲擊呢?”
山口敬二中佐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他剛接替暴斃的大島聯隊長,就遇到這種棘手的爛攤子,心情惡劣到了極點,“也是你們丟失的實驗體?”
“京都方面,”
技術少佐翻開另一份文件,“目前沒有接到正式實驗體丟失報告。
祇園襲擊事件中的動物行為模式,與已知雨-7號感染體存在相似之處,但缺乏直接生物證據。
襲擊目標為京都帝國大學細菌學研究室成員,該研究室曾與防疫給水部有部分非核心數據交換。
是否存在其他因素,有待進一步調查。”
話說得委婉,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京都的襲擊可能也是實驗體,但來源不明;
襲擊目標并非隨機,可能與該研究室參與的某些“工作”有關。
“報復行為?”
憲兵隊大尉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眼神銳利,“實驗動物,會對曾經的研究者產生定向報復?”
“從生物學角度,可能性極低。”
技術少佐再次否定,但語氣出現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遲疑,“雨-7號主要破壞高級認知功能,記憶、情感等復雜機制受損嚴重。
理論上,實驗體不具備識別特定個體并進行針對性復仇的能力。
但感染后期行為具有高度不可預測性。
不排除氣味、聲音等特定刺激引發強烈攻擊反應的可能性?!?/p>
可能性極低,但不排除。
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表述,讓會議室里的軍官們感到一陣煩躁。
他們要的是明確結論和解決方案,不是模棱兩可的科學推測。
“當務之急是控制事態。”
陸軍省課長補佐敲定了基調,“橫濱事件,定性為實驗動物管理疏失導致的意外傷亡。
由防疫給水部橫濱支部全權處理善后,賠償,封口。
相關責任人,內部處理。
消息必須封鎖,絕不能與特殊研究產生任何公開關聯?!?/p>
“京都事件呢?”
山口敬二追問,“輿論已經起來了,警察也在查。
死了三個帝大研究員,還有一個教授重傷!
這能壓下去?”
“京都事件,”
課長補佐沉吟片刻,“對外,與橫濱事件切割。
暫時沿用警方異常瘋狗群襲擊的說法。
加強市內流浪動物清理,安撫公眾情緒。
對內,”
他看向憲兵隊大尉和防疫給水部技術少佐,“憲兵隊配合,對帝大細菌學研究室進行安全檢查,封存所有研究資料,評估其與防疫給水部過往合作的涉密程度。
同時,防疫給水部立即對自身所有在關西地區的實驗設施、樣本庫存、尤其是活體實驗動物管理,進行一次徹底清查和加固。
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丟失或異常行為的報告。”
“那兩個重傷者如何處理?”
軍醫中佐問道,“尤其是堀內教授,他是該研究室的核心。
如果醒來……”
“醫院方面,由軍醫系統派人協助治療?!?/p>
課長補佐指示,“確保他們得到最好的醫療照顧。
同時,也要確保他們的言論,符合帝國的利益和事件的官方定性。
必要的話,可以安排轉院到更安靜的軍方醫院?!?/p>
“那對堀內教授的特別防護呢?”
參謀部的另一名少佐插話,“他是關鍵知情人,而且是在襲擊中重傷。
如果襲擊真的與實驗體有關,他會不會有再次被攻擊的風險?
或者,他身上是否攜帶了可能的感染源?”
這個問題很實際。
如果動物襲擊是實驗體報復,那么作為核心研究者的堀內,無疑是最高優先級目標。
如果他本身在襲擊中被感染(雖然目前沒有證據顯示“雨-7號”能通過撕咬快速感染人類,但未知變種的風險存在),那么他就成了一個危險的傳染源和靶子。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防疫給水部技術少佐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近乎刻板的語氣回答:
“根據現有數據和雨-7號特性,犬類感染體通過撕咬將病原體有效傳播給靈長類(包括人類)的幾率低于百分之零點三。
且人類感染后癥狀發展緩慢,初期不具備攻擊性。
堀內教授目前處于重傷昏迷狀態,在ICU嚴格隔離監護,外部威脅侵入的可能性很低。
從資源分配和風險收益比考量,為其部署超出常規醫療監護以外的特別防護,現階段優先級不足?!?/p>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前資源應優先投入對在逃或可能存在的感染實驗體的搜捕與清除,以及對其他實驗設施的安保升級。
這是控制風險源頭的更有效方式?!?/p>
陸軍省課長補佐微微頷首,似乎認可這個判斷。
山口敬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課長補佐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只是個剛上任的代理聯隊長,這種涉及更高層面決策和資源分配的事情,他沒有多少發言權。
憲兵隊大尉則面無表情,他的職責是執行命令和內部監控,對于專業風險評估,他不置可否。
“那么,關于堀內教授的防護,暫時維持醫院現有措施?!?/p>
課長補佐做了決定,“軍醫系統加強監護即可。重點還是放在清理外部威脅和防止事態擴散上。”
議題轉到行動部署。
防疫給水部技術少佐提出了一個方案:
以預防狂犬病及疑似惡性獸疫為名,由陸軍出面協調地方政府和警察,在京都、橫濱及周邊重要區域(如大阪、神戶港區),開展一輪特別凈化行動。
重點針對流浪狗群、疑似患病動物,采取無差別撲殺與深埋措施。
同時,對民間飼養的大型犬只進行強制檢疫和臨時管制。
“目的是在公眾層面制造一個合理的解釋,同時盡可能清除可能混雜在普通動物中的感染體或攜帶者。”
技術少佐解釋,“即便不能完全根除,也能大幅降低其活動能力和造成新襲擊的概率。”
“可以?!?/p>
課長補佐批準,“由第十六師團和憲兵隊協調地方執行。注意方式,避免引發大規??只?。”
會議又討論了一些細節:
情報通報范圍、對外統一口徑、與警察系統的對接尺度、以及萬一出現新襲擊事件的應急流程。
沒有人再深入探討實驗體報復這個令人不安的假設。
也沒有人對堀內教授這個躺在醫院里,可能攜帶未知風險的重傷者,投注更多的關注。
會議臨近尾聲。
“諸君,”
陸軍省課長補佐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今日所議一切,均屬乙種特別事項,保密層級為桔梗。
所有行動,務必迅速、果斷、低調。
帝國圣戰的偉業,容不得這些科學上的細枝末節和意外波折干擾。
望諸君恪盡職守,妥善處理?!?/p>
“是!”眾人起立,沉聲應道。
會議結束,軍官們面無表情地陸續離開地下室。
厚重的隔音門緩緩關閉,將慘白的燈光和冰冷的氣息鎖在其中。
只有那份關于橫濱和京都襲擊事件的報告,靜靜躺在會議桌上,旁邊是畫滿標記的地圖。
地圖上,京都和橫濱的紅圈格外刺眼。
木村少佐最后看了一眼地圖,扶了扶眼鏡,轉身離開。
他腦子里已經在計算消毒藥劑數量、撲殺隊裝備清單,以及如何給東京本部寫一份措辭嚴謹、責任最小化的報告。
至于堀內教授……
優先級不足。
會議記錄歸檔。
行動計劃下發。
沒有人知道——
或者說,沒有人愿意去深想——
那個被評定為低風險的漏洞,此刻正躺在京大附屬醫院ICU三號床位上,呼吸微弱。
他心臟忽然地急劇跳動一下,然后已回復正常。
窗外,京都的夜色濃稠如墨。
遠處隱約傳來犬吠,一聲,兩聲,散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