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灰色的砂礫，沒有給他任何反饋，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了一堆燒盡后冷卻了億萬年的紙灰上。
靈魂深處的空洞，隨著他這個動作，又被無形的力量撕扯了一下，痛得他額頭冒出冷汗。
“爸！”方小雷的聲音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方闖沒有回頭，他只是穩住了身形，然后將另一只腳也踏出了那個半透明的“殼”。
他轉過身，看著護盾里臉色蒼白的家人。
“就這么點地方，還想分居？”
他的聲音不大，卻驅散了所有的疑慮。
藍姬第一個走了出來，站到他的身邊，本能地伸出手，想去觸碰那正在消散的，如夢似幻的家園殘影。然后是抱著石板的方知緣，最后才是滿臉警惕，赤紅眼眸瘋狂掃描著四周虛無的方小雷。
那個脆弱的能量護盾，那個“家”最后的殘骸，在他們離開后，光芒閃爍了幾下，便再也無法維持，化作點點微光，噗地一聲，消散在了這片灰色的土地上。
他們一無所有了。
除了彼此。
“跟著我。”方闖沒有去管那個消失的殼，他認準了方知緣之前感應到的方向，邁開了腳步，“小雷，報數。”
“報什么數？”方小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卡頓，像是有什么程序在后臺沖突，“報告我們距離變成化石還剩多少時間嗎？”
“隨便，”方闖頭也不回，“讓我知道你還沒死機。”
“……一。”
這里沒有路。每一步踩下，都會揚起一小片沒有重量的灰色塵埃，這些塵埃不會飛散，只是懶洋洋地浮起，又緩緩落下，重新覆蓋住他們淺淺的腳印。
四周沒有任何參照物，只有一望無際的灰色平原，和頭頂那片永恒的，掛著幾顆陌生星辰的黑色天幕。
時間在這里仿佛失去了意義。
“……七百八十四。”方小雷的聲音毫無起伏，“重力參數：未定義。空間曲率：趨近于零。環境熵值：無法計算。爸，我嚴重懷疑我們只是在繞著自己的腳印打轉。”
“那你換個方向走。”
“任何方向的矢量參數都一樣，在‘零’上做加減法，結果還是‘零’。我的導航模塊已經開始自我格式化了。”
“那就閉嘴，省點算力。”方闖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又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藍姬的呼吸，都因為這片土地對生命的拒絕，而變得有些沉重。只有方知緣，始終安靜地走著，她的小手，緊緊抓著方闖的衣角，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累。
終于，在地平線的前方，出現了一些不同的東西。
那不是山，也不是建筑。
而是一片由巨大的，灰撲撲的水晶構成的“林子”。
那些水晶，每一根都有幾十米高，表面布滿了被風化了無窮歲月的痕跡，看起來粗糙又古老。它們不是胡亂生長的。每一根水晶，都被雕琢成了一個巨大的人形。
而所有的人形，都擺著同一個姿勢。
它們伸出雙臂，做出一個虛空的，擁抱的姿態。
仿佛在億萬年前，它們的懷里，曾經擁抱著什么至關重要的東西，但現在，那里只剩下空洞。
無數個巨大的，絕望的擁抱，在這片死寂的平原上，構成了一片令人心頭發緊的遺跡。
“‘家’的味道……就是從這里來的。”方知緣抬起頭，輕聲開口。
越是靠近這片雕塑林，那股在心底響起的，溫柔又悲傷的共鳴就越是清晰。
方闖能感覺到，自己靈魂深處那個空洞，那個由【噬夢之種】果實爆開后留下的創口，正隨著這股共鳴，產生著微弱的，針扎似的悸動。
方小雷的眉頭緊緊鎖起。
“高濃度執念聚合體……”他用一種全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分析著，“邏輯上無法成立。情感是能量的一種表現形式，這里沒有能量，執念無法單獨存在。這不科學。”
“在這鬼地方你跟我講科學？”方闖嗤笑一聲，“你怎么不跟鬼講講唯物主義？”
方知緣懷里的石板，那道裂痕之上，一行新的文字顫巍巍地浮現。
【檢測到高濃度‘執念’聚合體。】
【核心概念：守護、團聚、渴望……家。】
方闖走到最近的一座雕塑前。
他伸出手，在那冰冷的，布滿塵埃的灰色晶體表面，輕輕撫摸。
就在他指尖接觸到雕塑的瞬間。
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意念，沒有經過任何媒介，直接沖進了他的腦海。
那不是一個聲音，也不是一段話。
而是一個無比純粹的，充滿了無盡哀傷與不甘的念頭。
“……回……”
“……家……”
這股意念，讓藍姬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那里面蘊含的悲傷，是如此的濃厚，讓她感同身受。
方闖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體內的【噬夢之種】，那光禿禿的樹干，忽然輕輕搖晃了一下。
它對這股純粹的執念，表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趣，但又帶著一種源于本能的警惕。
這是……同類的味道？
不，不對。
這是一個陷阱嗎？還是一個來自遙遠過去的，某個失敗者的求救？
方闖無法判斷。但他知道，這股執念的核心，與他所堅守的“道”，幾乎一模一樣。
他無法拒絕。
也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他們周圍，那些成百上千的，保持著擁抱姿態的灰色雕塑，它們那空洞洞的懷抱里。
開始無聲地，彌漫起一縷縷灰色的霧氣。
“警報！警報！未知實體正在生成！重復，未知實體正在生成！”方小雷的赤紅眼眸劇烈閃爍起來，聲音都變了調，“無能量反應！無物質構成！定義失敗！爸！這玩意兒……這玩意兒不應該存在！它違反了存在的基本公理！”
霧氣越來越濃，在那些本該空無一物的懷抱中翻滾，凝聚。
霧氣之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緩緩睜開，無聲地，注視著他們這幾個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