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園。
允安醒來已是半個時辰后。
他還揉著惺忪睡眼,一聽說戚清徽回府了,就急著要下榻。
“爹爹來看我,怎么不喊醒我?”
“小公子睡得正香呢。”
霽五忙上前:“爺又不會跑了,屬下先給您換好衣裳,再出去。”
允安乖乖坐在榻沿,由著霽五給他一層層穿好鞋襪衣裳,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這才邁著小短腿往外跑。
戚清徽剛從戚老太太那邊請安回來,面上掩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態(tài),正欲往書房去。
“爹爹!”
軟糯的小奶音倏然響起。
崽子不同往日,不再是規(guī)規(guī)矩矩,步步穩(wěn)妥的小大人的姿態(tài),而是邁著小短腿,直直朝他奔來。
他甚至沒在戚清徽身前及時止步,再端端正正地疊手請安。一反常態(tài),伸出小胳膊結(jié)結(jié)實實抱住了戚清徽的腿。
累得喘了幾口氣,又急急仰起臉,格外深情款款。
“爹爹!”
戚清徽垂眸,半俯下身,眼底漾開淡淡的笑意。
“允安想爹爹了。”
“想!”
戚清徽叮囑:“可行止當(dāng)有度。雪天地滑,下回不許這般著急疾奔。”
“那該急還是要急的。”
允安:“我要看看爹爹,是不是活著回來了。”
被咒·新手父親戚清徽:……
明蘊聽到外頭動靜,從屋內(nèi)款款走出來。
解釋。
“昨兒母親院里有婢女躲著痛哭,被他瞧見了。一問才知那婢女接到家中喪報,說是父親沒了,”
明蘊:“允安就挺怕你出事的。”
允安:“嗯嗯!我孝順!”
戚清徽心里五味陳雜。
不知道夸他還是訓(xùn)斥他。
允安抱著戚清徽,繼續(xù)深情款款。
“爹爹!你會死嗎?”
“人有生老病死,會。”
允安難過:“那你死之前一定要和我說。”
“我應(yīng)該做不到預(yù)卜先知。”
允安擰眉:“為何?”
戚清徽:“閻王爺不和我說。”
經(jīng)過那么一打岔,戚清徽沒往書房去。念及要處理的公務(wù)不算頂要緊,索性讓霽一取了文書,直接回了主屋。
炭火暖融融地?zé)驮谂R窗的案前坐下,執(zhí)筆批閱起來。
明蘊處理著事宜,也沒有再去二房那邊走動。
允安挨著戚清徽,擺了適合他用的小案桌,借著燈光,伏在上頭寫字。
一時間,歲月靜好。
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互不打擾,可卻又那么和諧。
寫到一半,允安放下筆。瞥了眼明蘊,見娘親沒有望著看,忙從兜里掏出糖,撥開糖紙,剛要往嘴里送。
沒成。
戚清徽:“允安。”
被抓包。
小崽子被控糖,每日只能吃兩顆。
那兩顆糖往往到手他就吃了,壓根留不到這個時辰。
戚清徽拿過那顆糖,又去允安兜里掏,竟掏出四五顆來。
明蘊這時放下庶務(wù),抬步走近。
“好啊,背著我偷吃糖。娘親說過多少回了,吃多了容易鬧牙疼。”
“老實交代,從哪兒來的?”
允安:“真的要說嗎?”
明蘊:“說。”
允安:“不好吧。”
“說。”
允安無奈:“先前祖母讓娘親出門給爹爹送飯,我進(jìn)來找落在屋里的《禮記》,給翻出來的。”
允安皺成包子臉。
“娘親不該問的。”
“我又不怪娘親不許我吃,自個兒偷偷吃。”
允安顯然很為明蘊著想,小手一攤。
“你看,現(xiàn)在這事鬧的。”
明蘊:……
突然沉重。
戚清徽則眼神古怪。
他清楚,母子都嗜甜。
尤其明蘊。
早上的粥,一勺一勺加紅糖,是允安的兩倍。
戚清徽只需看一眼粥,喉嚨都要覺得齁甜。
“夫君看我做甚?”
明蘊:“我為了給崽子作表率已經(jīng)很收斂克制了。”
“這幾日府上雜事太多,我總要吃點糖提提神的。”
哪曾想還被崽子搜出來了。
其實何止是忙,她憂慮時會剝一顆含在舌尖,惱火時更是會咬得咯嘣脆,恨不得將讓她生厭都人或事一起嚼碎了才好消氣。
以往算賬時,一口茶一顆糖,已成了標(biāo)配。
戚清徽沉吟:“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戚清徽不曾急著說,只對外喊了聲。
“霽五。”
霽五入內(nèi)。
“爺。”
“帶小公子下去。”
“是。”
允安被抱走后,戚清徽這才看向明蘊。
“有幾次你夜里醒來,都要爬起來去吃糖。”
嗯,是努力保全明蘊在允安面前的形象了。
明蘊:????
她瞇了瞇眼:“你……”
不等她問。
戚清徽承認(rèn):“這京都仰慕我的人很多,想要我死的也多。我習(xí)過武,便是夜里有人暗殺,外頭有些風(fēng)吹草動,也能醒來。”
何況枕邊人摸黑起床。
明蘊動作縱是再輕,戚清徽也會察覺。
明蘊:“那你裝睡?”
戚清徽:“我又不吃。”
明蘊覺得她需要緩緩。
戚清徽神色平靜凝睇著她。
“愛吃糖還是喝茶?”
明蘊不說話。
戚清徽:“云霧芽還是糖?”
明蘊毫不猶豫:“云霧芽。”
戚清徽似乎也不意外。
“之前就想問了。”
戚清徽:“你是不是對糖……有癮?”
明蘊神色冷下來。
不喜被看透。
不過,也沒什么好隱瞞的。
“是。”
“我自幼同別家閨秀真心癡迷琴棋書畫不同,學(xué)那些,不過是為了不能落于人后。在我看來,那些都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兒,是與人周旋時的籌碼。”
“有些東西可以一輩子不碰,但不能不會。”
明蘊:“我迫切的想要做到最好,免不得要吃點苦頭。”
日日被這些壓得喘不過氣。
可她沒有退路,只能咬著牙往上爬。
明蘊:“吃了糖,甜的。好像日子也就沒那么苦了。”
所以吃糖,不是她一開始就嗜甜。
而是早成了習(xí)慣。
她見了會忍不住去吃,就像到點了要吃飯那樣。而不是看到云霧芽那樣眼里發(fā)亮,慢慢的品。
明蘊似笑非笑:“夫君還想知道什么?”
這時候的她似帶了刺。
格外不喜戚清徽越了界。
戚清徽深深看她一眼。
“糖能解的苦,是騙舌頭的。”
“都過去了。”
戚清徽:“該戒得戒。”
吃多了又不是什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