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被拋棄了。”他聲音艱澀,“沒有援軍,沒有人與我里應外合。我被遺棄在這深淵之中,盼著仙界能有人來救我。”
所以,就等了數(shù)萬年。
姜昭心里莫名產(chǎn)生了無盡的苦澀。
起先,她只想到玄天大陸前赴后繼的修士們,可如今看來,即便是仙界的所謂“原住民”,也擺脫不了被拋棄的命運。
上界之人,就冷血至此嗎?
“無情無愛,方成大道。”
畢方看出了姜昭心中所想,“無論是神或者仙,心中早已沒有任何感情的牽絆,只為維護眼前繁華的假象,只想獲得肉眼可見的穩(wěn)定、平和。”
“竟然是這樣嗎?”
姜昭心里對于上界的濾鏡碎了一地。
即使她早些時候就已經(jīng)悟出了“求人不如求己”的真諦,可當玄天大陸的修士們真的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感到內(nèi)心凄涼。
“其實仙界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畢方回憶道,“我們也曾經(jīng)擁有過極具天賦的主帥,帶著我們在仙魔戰(zhàn)場上馳騁殺敵。主帥曾說,即使神諭將我們視作不祥之兆,我們也要殺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血路。”
姜昭一時語塞。
神諭降罰于仙界,而仙界又將玄天大陸視為流放之地——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每一個更底層都承載著上一層無盡的惡意。
擱這套娃呢?!
許是太久不曾跟人說話,畢方絮絮叨叨地講述了不少自己曾經(jīng)那位主帥的事跡。
那位主帥公然反抗神界宣布的仙魔共處的條款,自己拉起隊伍與魔界抗爭到底。
神界降下神諭,將帶頭反抗魔界的幾個主要勢力劃歸到破壞仙魔二界和平的不詳力量,甚至引下天罰,要降罪于他們。
“主帥大人一個人抗下了所有天罰,實力大傷。這才讓魔界有了反撲的機會。”畢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憤恨,“為了守護仙界,主帥強行劃出一方世界——也就是玄天大陸——作為專門的仙魔戰(zhàn)場,令魔界與仙界之間多了一層阻隔,而魔族再也無法直接攻入仙界。”
“這個主帥倒是個好人。”
姜昭終于對上界有了一點點的改觀。
按照畢方的說法,這位主帥想到的主意與一千多年前常青他們所用的辦法差不多。
都是劃歸出去一片小天地,把魔界的人圈養(yǎng)起來。
只不過如果玄天大陸可以一直得到上界的重視,或許魔族早就被消滅殆盡。
然而這其中肯定出了什么岔子……
“那位主帥前輩呢?”
姜昭問道,“他后來怎么樣了?”
“主帥在玄天大陸與我們并肩作戰(zhàn)數(shù)千年,可魔族不僅依然肆虐,反而越發(fā)猖狂,隱隱有突破防線的趨勢。”
畢方冷靜了一會兒,才重新講述,“主帥推測魔族背后定然有人支持,便獨身一人回到仙界探查。”
“而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
姜昭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么厲害的主帥,怎么會如此悄無聲息地消失呢?
莫非上界——并不是鐵板一塊?
姜昭的腦海中瞬間劃過不少猜測。
不過如今說什么都為時過早,她現(xiàn)在連仙魔戰(zhàn)場的門檻都還沒摸到,只是在天驕大比的第一關,就卡在了萬丈深淵之下。
她猶豫了一下,沒好意思直接提出自己的需求,而是先委婉地問了一句:
“前輩,如果有機會的話,您是否愿意離開陣法,出去探尋主帥前輩消失的真相?”
“離開?”
畢方冷哼一聲,“我倒是可以強行破陣,可一旦陣法崩塌,整個山脈都會分崩離析,外界生靈涂炭,絕非我之所愿;然而要正常地破解這個陣法,需得陣法內(nèi)外的兩個人要絕對默契,過程中不能有任何一環(huán)的錯漏——除去我當年的伙伴,如今已經(jīng)沒有與我相契合的人了。”
“再說,你是真心想讓我離開陣法,還是希望我能打開陣法放你出去?”
畢方臉色說變就變。
巨大的虛影凝視著姜昭的眼睛,姜昭被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最討厭你這種心口不一的小輩!”
畢方的聲音中帶著怒氣,話音一落,強烈的威壓便撲面而來。
姜昭被強大的氣流沖擊得單膝跪地,咬緊牙關才沒有痛呼出聲。
好在梅友仁是個靠譜的伙伴,它見畢方說動怒就動怒,還釋放威壓傷到了姜昭,也不管自己有多弱對方有多強,當即跳出來大聲呵斥。
“畢方大人!你說別人心口不一,而你又知行合一到哪里了?”
梅友仁蹦達到半空中,劍身直直地面對著畢方,“說什么重傷不愈,受困于此處,實際上就是你自己不愿意離開這里!不愿意面對自己的朋友和主帥都杳無音訊的事實!”
“以你的實力,早上幾千年強行破陣并非難事,那時候這深淵外頭可沒什么人煙,更別提生靈涂炭!”梅友仁越說越激動,“明明是自己不敢動手,還說得多么大義凜然!呵,你倒是給自己找了個好借口!”
姜昭目瞪口呆地看著梅友仁發(fā)飆,連自己身上的痛意都忘了。
畢方活了幾萬年,還從沒被人這么指著鼻子罵過,而且更扎心的是,對方句句不留情面,卻偏偏句句說的都是實情。
它不禁有點心虛,連釋放的威壓都收回了不少。
“罷了罷了。”畢方嘆了口氣,“你說的沒錯,我的確不愿意面對主帥失蹤、朋友慘死的事實,更不愿意接受當年轟轟烈烈的軍團,只剩下我在這里茍延殘喘。”
“有時候我也恨不得一起死了。”
它目光悠悠地看向遠處,“可若是連我也死了,誰還記得曾經(jīng)有那樣一個軍團,拼死戰(zhàn)到了最后一刻?”
梅友仁瞬間蔫了下來,悄悄地落到地面,躲在姜昭身后。
姜昭也沉默地抿了抿嘴巴。
她知道,其實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畢方早就死在了那片戰(zhàn)場。
如今活著的這個,只是一塊巨大的、遮天蔽日的墓志銘。
是一曲獻給同伴和主帥的絕望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