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越走越窄。
王令走在最前面，孫蓉跟在他身后半步，韓爍落后兩三米，保持著既不疏遠又不顯得刻意的距離。
一路上韓爍一直在觀察，從背后看他不得不說，這個六十中的王令實在普通得過分。
衣服是那種爛大街的黃色衛衣，印著土得掉渣的“世界和平”四個字，走路姿態懶散，雙手插在口袋里，完全看不出任何修煉者該有的精氣神。
如果不是提前調查過資料，知道王令前陣子的比賽表現還不錯，韓爍只會把他當成哪個班來湊數的路人甲。
“孫蓉同學。”韓爍加快兩步，走到與孫蓉平行的位置，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聊家常：“你們六十中平時訓練強度大嗎？我聽說松海那邊的重點高中每周都要安排三次實戰課。”
孫蓉側頭看了他一眼，禮貌性地回答：“還好，精英班會多一些。”
“那你們地心計劃五人組是不是有專門的訓練方案？”韓爍繼續問，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孫蓉側臉上。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孫蓉臉上掃過，落在前面王令的背影上。
王令沒有任何反應，繼續慢悠悠地走。
韓爍心里頓時有了數。
這個人要么是性格木訥，要么是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
從目前的表現來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王令同學平時話都這么少嗎？”韓爍笑著問孫蓉。
孫蓉想了想，認真回答：“還好啦，該說的時候會說。”
“那什么情況下是該說的時候？”韓爍順勢追問。
孫蓉其實被韓爍問的都有點煩了，她非常討厭這種沒話題硬找話聊的人……要不是為了維持出門在外的形象，孫蓉真的很想罵韓爍一句，王令怎么樣干你屁事啦！
不過作為花果水簾集團的大小姐，孫蓉憑借著過硬的情緒調節能力還是很快壓下了自己腦海里的沖動。
沒辦法，素質太高有時候也是困擾。
正想著該用什么話來搪塞韓爍時，前面的王令忽然停下腳步。
兩人跟著停下。
王令側過頭，目光落在一塊山石旁邊的草叢里。
那里長著一株很不起眼的植物，葉片灰撲撲的，混在雜草里幾乎看不出來。
“這個。”王令開口。
孫蓉順著他目光看去，愣了一下。
那是一株灰葉草，三百年份左右，不算特別稀有，但勝在品相完整。
“哇！王令！怎么發現的？”孫蓉有些驚訝，她一直在想辦法應付韓爍，剛才完全沒注意到。
王令沒回答，只是走過去蹲下，用手指輕輕撥開周圍的雜草。
韓爍站在后面，眉頭微微皺起。
他剛才也掃過那片區域，什么都沒看到。
灰葉草這種靈植，最大的特點就是會模擬周圍環境的氣息，融入雜草之中。
沒有專業的探測設備，光靠肉眼很難發現。
“王令同學眼力真好。”韓爍走過去，語氣里聽著像是贊嘆，實則有點微酸：“我帶著探測器都沒看到，你光用肉眼就找到了。”
他從登山包里掏出一個小型靈能探測器，對著那株灰葉草掃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數據：靈力濃度37.8%，預估年份三百二十年，品相A-。
“確實不錯。”韓爍點點頭：“不過灰葉草的藥性偏寒，直接采摘容易損傷根系。需要用玉質工具，順著根系走向慢慢挖。”
他說著，從包里取出一個精致的玉質小鏟，遞給王令。
“用這個吧。”
王令看了他一眼，沒接。
孫蓉接過話頭：“謝謝，我們自己有。”
她從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一套更專業的工具，材質是極品靈玉，上面還刻著花果水簾集團的專屬符文。
韓爍瞳孔微縮。
這套工具他認識，是花果水簾集團內部定制的高級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一套的價格足夠在松海買套房。
他笑了笑，很自然地收回自己的玉鏟，語氣如常：“看來是我班門弄斧了。”
王令沒理他，繼續蹲在地上，用孫蓉遞過來的工具開始挖。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鏟都精準地避開根系，順著土壤的縫隙深入。
韓爍在旁邊看著，眼神漸漸變了。
這個人的手法……
太專業了。
不是那種訓練出來的專業，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精準。
就好像他挖的不是一株靈植，而是在做一件重復了無數次的事。
王令聽到韓爍的心聲，只覺得此人實乃大驚小怪，挖個靈草而已，這事王令覺得和專業度壓根沒關系。
事實上也壓根不是自己在挖，而是這些靈植在碰上他的鏟子后，自己就從土里爬出來了，只是在外人的視角里，就像是王令在挖一樣。
對這些靈植來說，被仙王食用，可是一種莫大的榮幸……
至于王令，他只是配合在演戲而已，不這樣慢悠悠的，靈植自己鉆出來的事恐怕會被發現。
三分鐘后，整株灰葉草被完整取出，根系一根沒斷，還帶著原生的土壤。
韓爍沉默了。
這種手法，他只在那些沉浸靈植學幾十年的老教授身上見過。
一個高中生，怎么可能？
“王令同學以前學過靈植采集？”他忍不住問。
王令站起身，把灰葉草遞給孫蓉，然后看了韓爍一眼。
“沒有。”
“那你這手法……”
“看視頻學的”
韓爍噎住了。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但他沒法反駁，因為王令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到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見識太少。
孫蓉接過灰葉草，小心地收進背包里，眼角彎了彎。
她知道王令在胡說。
但她就喜歡看王令這樣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走吧。”王令開口，繼續往前。
孫蓉跟上。
韓爍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也跟了上去。
但這次，他的目光落在王令背影上，不再只是打量，而是帶著一絲審視。
……
三人繼續往山上走。
山道越來越陡，周圍的植被開始變化。
普通的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散發著淡淡熒光的變異靈植。
藍光草、紫云芝、熒光苔……每隔幾步就能看到一株。
韓爍重新找回節奏，開始講解這些靈植的特性和用途。
“你們看那邊那株藍光草，葉片邊緣有金色紋路，這是變異品種，市面上能賣到八十萬一株。”
“還有那株紫云芝，菌蓋上有七道環紋，代表七百年份，已經可以入藥了。”
他講得很專業，語氣從容，時不時穿插一些趣聞，比如哪家宗門因為一株變異藍光草大打出手，哪個煉丹師用紫云芝煉出了極品駐顏丹。
孫蓉偶爾回應幾句，態度禮貌但保持距離。
王令全程沉默，只是偶爾會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他就那么走過去，從雜草堆里、巖石縫隙里、甚至枯木樹洞里，挖出一株又一株韓爍根本沒發現的靈植。
灰葉草、地靈根、龍須參、七星花……
每一株的年份都在三百年以上，每一株的品相都完整得像是剛從教科書里摘下來的標本。
韓爍的臉色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后來的凝重，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靈能探測器，又看了看王令的背影，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他媽到底是什么人？
探測器掃過的地方，王令能發現漏網之魚。
探測器沒掃過的地方，王令更能發現。
就好像這片山對他來說是透明的，哪里有靈植，他閉著眼睛都知道。
“王令同學。”韓爍終于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來過創界山脈？”
王令回頭看他。
“沒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靈植的位置？”
王令想了想，隨意搪塞道：“我又不是瞎子。”
韓爍：“……”
聞言，孫蓉在旁邊抿嘴偷笑。
韓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感。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這個人可能天生對靈植敏感，或者有什么特殊體質。
不影響大局。
他的目標是孫蓉，不是這個怪胎。
“前面就是主峰腳下的靈植園外圍了。”韓爍轉移話題，指著前方一片開闊地：“那邊變異靈植更多，我們可以過去看看。”
他頓了頓，看向孫蓉，語氣誠懇：“孫蓉同學，待會兒我可以幫你采幾株稀有的，算是見面禮。”
孫蓉正要拒絕，王令忽然開口。
“不用。”
韓爍看向他。
王令指了指另一個方向，淡淡地說：“那邊有更好的。”
韓爍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主峰側面的一個山谷，被一片濃霧籠罩，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那邊是未開發區，有危險。”韓爍皺眉。
王令看著他，沒說話。
孫蓉笑了，走到王令身邊：“那走吧。”
兩人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韓爍站在原地，臉色變了變。
他咬了咬牙，大步跟上去。
……
山谷入口處，濃霧翻涌。
韓爍從登山包里掏出一個小型驅霧符篆，激活后霧氣散開一條小道。
“跟緊我。”他說道：“這里面可能有殘留的古代陣法，走錯一步很危險。”
王令沒理他，直接走進霧里。
韓爍臉色一變，正要喊住他，卻看到王令的腳步精準地踩在每一個安全點上，像是走過無數次一樣。
孫蓉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王令踩過的位置。
兩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霧中。
韓爍愣在原地，足足三秒后才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去。
等他穿過霧氣，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里是一片小型的盆地，四周被陡峭的山壁環繞，底部是一片茂密的靈植園。
那些靈植的品相，讓韓爍倒吸一口涼氣。
藍光草成片成片地長，年份最低的都是五百年起步。
紫云芝像野草一樣遍地都是，菌蓋上密密麻麻的環紋看得人眼花繚亂。
最中央的位置，甚至長著一株通體金色的靈芝，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萬年金芝。
韓爍的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這種級別的靈植，整個靈通市的拍賣行十年都未必能見到一株。
而現在，它就那么長在那里，像是在等誰來摘。
“這……這不可能……”韓爍喃喃道。
創界山脈開發這么多年，外圍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搜刮了無數遍。
這種級別的靈植園，怎么可能還保留著？
除非……
除非這里一直被人用某種手段隱藏著，直到今天才被發現。
韓爍猛地轉頭，看向王令。
王令正站在那株萬年金芝旁邊，低頭打量著它。
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看一株普通的雜草。
“王令同學。”韓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這株萬年金芝，你知道值多少錢嗎？”
“？”王令壓根不關心。
韓爍握緊拳頭，一字一句道：“保守估計，三個億華國幣……上不封頂。”
孫蓉走過來，站在王令身邊，看著那株金芝。
“確實不錯。”她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評價一盆好看的盆栽。
韓爍看著這兩人，忽然有種荒謬的感覺。
就好像他們兩個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
一個對價值三億的靈植毫無概念。
一個把三億的靈植當成“不錯”的小玩意。
韓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緒。
他走到王令身邊，笑了笑。
“王令同學運氣真好，第一次來創界山脈就能發現這種地方。”他說：“不過這種級別的靈植，采摘需要特殊手法。讓我來吧，我家里有專業的靈植師，可以幫你處理好。”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摘那株萬年金芝。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王令伸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韓爍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他低頭看去，王令的手指白皙修長，看起來沒什么力氣。
但他掙了一下，沒能掙脫。
韓爍抬起頭，看向王令。
王令也在看他。
那雙死魚眼里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讓人心悸。
“我摘。”王令說。
韓爍盯著他，最后還是收回手，后退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好，你摘。”
王令松開手，轉過身，蹲下。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
韓爍定睛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把……塑料小鏟。
就是那種小學生玩沙子用的塑料小鏟，五塊錢三把的那種。
“你……”韓爍剛開口，就看到王令用那把塑料小鏟開始挖。
動作和之前一樣，依然很穩，但鏟子剛碰到土壤的時候，這株萬年金芝已經安耐不住想要爬上王令鏟子的沖動了……
王令瞪了這萬年金芝一眼，萬年金芝也是相當有靈性，配合王令慢慢挪動著自己的根系和身體。
大約三分鐘后，整株萬年金芝被完整取出……
韓爍看著那把沾滿泥土的塑料小鏟，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他媽是什么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