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荀彧站在月洞門下,面沉如水。
他看著庭院中那幅畫面,郭嘉將他那寶貝弟弟整個圈在懷里,一只手還明目張膽地扣著手腕。
荀彧只覺得一股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額角的青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
他重重地咳了一聲。
郭嘉攬著荀皓的手臂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松開,順勢扶著荀皓站穩,嘴里還關切地念叨:“衍若,走路當心些。”
荀皓的臉頰泛起一層薄紅,也不知是窘的還是剛才那一撞的后勁。他飛快地從郭嘉的“保護圈”里退出來,與他隔開兩步距離,低聲道:“多謝奉孝兄。”
那只被握過的手,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觸感。
系統電量,百分之六十八。
荀皓在心里嘆了口氣,這充電效率,比龜爬還慢,照這樣下去,什么時候能夠再用一次【遺計】。
荀彧邁步走進院子,目光如刀,在兩人之間來回刮了幾個來回。
郭嘉絲毫不以為意,甚至還對著荀彧露出了一個堪稱溫良恭儉讓的笑:“文若兄也來探望衍若?正好,我與衍若正說到一卷書畫的筆法疑難,想請教你。”
荀彧眼角抽了抽。
還演?你們怎么不去唱戲!
他懶得戳穿這拙劣的把戲,只是冷冷地瞥了郭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給我等著。
好不容易等到荀緄盡了興,被老仆扶著回屋歇息,荀彧立刻將兩人堵在了院子里的石亭下。
“你們兩個,跟我過來!”他咬著后槽牙,將人拖進旁邊一間無人使用的耳房,反手就把門給關上了。
昏暗的房間里,荀彧再也無需偽裝,他叉著腰,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們當父親是瞎子嗎?!”他壓著嗓子低吼,“在院子里都要拉拉扯扯!你們是生怕他老人家看不出來?!”
郭嘉自知理虧,摸了摸鼻子,難得沒有反駁。
荀皓見兄長氣得不輕,輕聲安撫:“兄長,你別氣。我們……我們以后會注意的。”
“注意?”荀彧一把甩開他的手,氣得笑出聲,“你們要是懂得注意,我用得著每日提心吊膽嗎?!”
他指著郭嘉的鼻子,又轉向自己的弟弟。
“我每日在府衙要為主公分憂,回來還要替你們遮掩!我到底是你們的兄長,還是看管你們私會的獄卒?!”
“父親是什么人?他當年在朝中任職,見過的風浪比你們吃過的鹽都多!”
“他現在還沒看出來,只是因為他對奉孝你印象極好,又疼愛衍若!可你們再這么不知收斂下去,遲早有一天會捅破天!”
“主公心疼你們身體不好,給你們分配的公文少,不是讓你們見縫插針的私會的。”
就在荀彧心力憔悴時,耳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文若先生!軍師!主公急召,請三位立刻去議事廳!”
是曹操身邊的親衛。
待三人坐定,曹操將一份帛書扔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都看看吧。長安那位王司徒,以天子的名義下詔,要求各州郡上繳貢金,以充實國庫,供養天子。”
“交,還是不交?諸位,都議一議。”
荀攸起身,拿起那份帛書看了一眼,隨即開口,他負責軍事情報,對關中局勢了如指掌。
“主公。王允此舉,既是斂財,也是試探。試探天下諸侯,誰還尊奉漢室。但以關中目前的情形來看,此舉甚為不智。”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董卓死后,長安由司徒王允主政,呂布以武力為之羽翼,暫時控制了朝局。但李傕、郭汜、張濟、樊稠四名涼州大將,合兵十余萬,駐扎在陜縣一帶,與長安新朝廷呈對峙之勢。王允與呂布,根基不穩。呂布麾下的并州軍不過數千,而王允,空有清流名望,手中無兵。”
程昱那沙啞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不止如此。王允此人,剛愎自用。他掌權之后,非但沒有安撫涼州軍,反而大肆清洗董卓舊部,更是公開宣稱,涼州之人,不在赦免之列。這是在逼著李傕、郭汜他們造反。我斷定,長安的安寧,維持不了多久。”
“不錯。”荀彧也開口了,他的眉頭緊鎖,“王允此舉,雖是為肅清朝綱,卻失之酷烈,不懂轉圜。涼州軍團若反撲長安,僅憑呂布一人,絕無可能守住。屆時,天子安危,堪憂。”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拼湊出了長安的危局。
“主公,諸位。”
郭嘉半邊身體靠在荀皓案幾前,幾乎擋住了身后的荀皓,荀皓借著衣服的阻擋,一手撫在他背上。
這姿勢看的荀彧想把自家弟弟提溜到眼皮子底下看著。
郭嘉避開荀彧猶如實質的的視線,“當初董卓任命的金尚,如今還待在袁術那里,對我兗州而言,始終是個名義上的隱患。董卓死了,他董卓的任命自然可以不作數。但主公這個兗州牧,同樣是時局之下的自領,名不正,則言不順。”
“我們此時雪中送炭,送去的不僅是貢金,更是對王允新朝廷的支持。王允缺的是什么?就是我們這樣的地方州牧的支持!他拿了我們的貢金,再借著主公當初參與謀劃刺董的舊情,可以向皇上求一個正式的官方承認!”
郭嘉的聲音在廳內回蕩,“一旦朝廷的任命文書抵達濮陽,主公便是名正言順的漢室藩臣,是天子親封的兗州之主!到那時,我們再做什么,都是奉詔行事,都是師出有名!”
曹操激動地站起身,他走到郭嘉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滿是熾熱的光。
“好!好一個師出有名!”
他已經受夠了名不正言不順的苦,而且袁紹以盟主的身份,給他安排了不少活計,現在董卓已死,討董聯盟自動解散,他就更需要一個身份。
“這,還只是第一步。”
“與長安的朝廷建立起聯系,就像是在棋盤上,落下一顆看似無用的閑子。”
“可這顆子,卻能讓我們時時洞察關中的風吹草動。等到將來某一日……“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智囊團都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