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沒給他們附和的機會,繼續說道,
“故此,朕意已決!須設立一個能夠統籌全局,如臂使指,直達朕意的機構,凌駕于樞密院與都省之上,專司北伐戰事!”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陷入死寂,秦檜的眼皮猛地一跳。
秦檜緩緩起身,恭敬一拜,“陛下深謀遠慮,臣等感佩。然,祖宗法度,乃立國之本。三省為百官之首,樞密院掌天下兵馬之權,相互制衡,方為長治久安之道。今若另設機構,權柄過重,恐有僭越之嫌,且事權不一,非但不能增效,反而令出多門,滋生混亂,望陛下三思!”
他抬起頭,目光閃爍,“敢問陛下,此機構,其名何謂?又......由哪位重臣來統領?”
若提名趙鼎或張浚,他便可以發動黨羽,攻訐其為宰執內斗,結黨營私。若膽敢提名岳飛或韓世忠等武將,那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他秦檜頃刻間就能掀起文武對立的滔天巨浪,將其扼殺。
趙構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其名——“他慢條斯理地說,“便稱北伐都督府?!?/p>
趙構故意停頓了一下,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環顧四周,將每個人的表情盡收眼底。最終,他的眼神落在了秦檜身上。
“統領之人......“
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親領大都督!“
秦檜臉上劃過一絲驚愕,皇帝親領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想,臉上瞬間僵住。
“此機構,專職軍機、人事、后勤三事,不設多余職能,只為北伐而設,戰后即撤!”
趙構不給任何人反對的機會,立刻開始人事任命。
“趙鼎?!?/p>
“臣在!”趙鼎慨然出列。
“命你即刻起,以樞密使之職,兼參知都督府事,總領軍機調度。”
此令一出,等于將樞密院的實權,原封不動地搬進了皇帝親領的都督府。
趙鼎重重頓首,“臣,萬死不辭!”
“陳規?!?/p>
“臣在?!币幻删毜闹心旯賳T出列,他正是趙構一手提拔的軍工,后勤專家。
“命你總領都督府后勤司,凡軍械打造、糧草轉運、物資調配,一應事宜,由你專斷,直報于朕!”
“臣,遵旨!”
趙構做完這一切,才緩緩轉向臉色已然有些蒼白的秦檜,語氣略帶安撫,
“秦相公勞苦功高,德高望重,位列宰輔之首,正當坐鎮都省,總攬民政、稅賦、禮儀等日常事務,為北伐穩固后方根基?!?/p>
“總攬都...省...日常事務...”,秦檜在心中咀嚼著這幾個字,“日常事務便是民政,稅收,禮儀。
這看似尊重,實則已將他徹底排除在了北伐這個大宋未來十年的核心議題之外。
他雖然保住了相公的位子和性命,但權力已被剝奪殆盡。
在趙構那威嚴目光逼視下,以及岳飛大勝帶來的煌煌大勢面前,滿殿文武,無一人敢再提出異議。
“既然諸卿再無異議。”趙構重新坐下,一錘定音。
“北伐都督府,即日成立!”
“凡涉北伐事宜,軍令如山,政令如海,敢有延誤、推諉、陰奉陽違者,楊沂中!”
“臣在!”楊沂中踏前一步,甲胄鏗鏘,殺氣凜然。
“著你持朕劍,執行軍法,先斬后奏!”
“遵旨!”
午后的偏殿,比早朝時少了幾分肅殺。
趙構褪去了龍袍,只著一身常服靠在軟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玉質棋子。楊沂中側列在旁,殿外侍從已被遣散,只留康履守在門外。
“官家這一招,當真是釜底抽薪?!摆w鼎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欽佩,“秦檜縱有千般算計,也想不到陛下會親領都督。他那些個黨羽,如今是想攻訐也無從下口。”
趙構輕笑一聲,將棋子在案上輕輕一叩。
“攻訐?朕倒是希望他敢攻訐?!八а劭聪蜈w鼎,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兀術授首的消息,此刻已傳遍臨安。百姓歡騰,士氣大振。這個時候,誰敢跳出來說北伐不該打,說都督府不該設,那便是與天下人為敵,與列祖列宗為敵?!?/p>
楊沂中站在一旁,忍不住插話,“秦檜今日那臉色,臣看著都替他難受。不過話說回來,陛下方才那番話,總攬都省日常事務,這......”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狠了?這秦檜雖說主和,但畢竟是朝廷宰輔,若是真把他逼急了,暗中使絆子,恐怕......”
“使絆子?”趙構冷哼一聲,“他敢嗎?”
趙鼎接過話頭,緩緩說道,“楊將軍多慮了。秦檜此人,精明得很。他比誰都清楚,如今這局勢,岳飛斬了兀術,天下武人士氣如虹,文官中主戰派也徹底抬頭。他若敢在這個時候給北伐使絆子,不等官家動手,言官的奏章就能把他淹死?!?/p>
“更何況......”趙鼎頓了頓,看向趙構,“陛下這番布局,表面上是奪了他的權,實際上卻是保了他的命?!?/p>
趙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朕若真要除他,何須如此麻煩?只需下一道旨意,說他誤國害民,罷黜了便是。但那樣一來,他的黨羽必然反撲,朝堂又要掀起一番腥風血雨?!?/p>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西湖,“朕不想在這個時候內耗。兀術已死,金人報復將至,這是大宋百年難遇的機會。朕要的,是舉國上下一心,全力北伐?!?/p>
“秦檜主和,但他善于理財,善于安撫士紳。讓他坐鎮后方,穩住稅賦民政,也算人盡其用?!?/p>
“至于他那些個小心思......“趙構轉過身,嘴角浮現一絲玩味的笑容,“他保住了相位,保住了性命,已是萬幸。只要他識趣,朕便容他。若他不識趣......”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殿內兩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
楊沂中聽到這里,心中暗暗嘆服。官家這番操作,當真是滴水不漏。
既奪了秦檜實權,又給了他體面,還讓他無法反抗。更妙的是,都督府一設,軍政大權盡歸官家掌控,往后北伐之事,再不用受那些文官掣肘。
“不過,陛下。”趙鼎沉吟片刻,還是說出了心中的擔憂,“這都督府雖好,但戰后若不撤......恐怕又要惹來非議。祖宗法度,三省六部的制衡之道,終究是立國之本?!?/p>
趙構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趙鼎在擔心什么。北伐都督府,說白了就是一個凌駕于傳統官僚體系之上的權力機構。
這種東西,在戰時可以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來解釋,但若戰后還留著,那就是對祖宗法度的公然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