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醫(yī)院住院部,外傷高級病房。
陸家寶臉色慘白地躺在病床上,眼皮腫得老高,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露出毫無焦距的眼白。
他整個人昏昏沉沉,嘴里不時發(fā)出模糊不清的囈語,身體偶爾會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張美華紅腫著眼睛坐在床邊,拿著濕毛巾,一遍遍擦拭兒子額頭的虛汗,聲音帶著哭腔,不停地輕聲呼喚:“寶兒啊,寶兒?醒醒,看看媽,媽在這兒呢……”
一天沒見,兒子就成了烏眼青,腹部被人打得一片淤青,屁股上,后腰上全是棍子抽出來的血條子,現(xiàn)在還發(fā)了燒,張美華只覺自己心肝都在發(fā)顫。
陸耀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在病房里來來回回地踱步,手里的香煙一根接一根,嗆人的煙霧繚繞不散,讓本就壓抑的氣氛更是沉得讓人透不過氣。
眼看兒子怎么喊都喊不醒,臉上全是驚懼的神情,張美華積壓的怒火徹底爆發(fā)了。
她猛地站起身,沖著陸耀宗尖聲道:
“陸耀宗!你是家寶的親爹!兒子被外人欺負成這樣,你就只會在這兒抽煙轉(zhuǎn)圈嗎?你看看,你看看兒子都被打成什么樣了!受這么重的傷,醒來還得給那些打人兇手道歉?還得賠他們醫(yī)藥費?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陸耀宗煩躁地把煙頭狠狠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用力碾了碾,火星瞬間熄滅。
他腦子里亂糟糟地回放著昨天晚上,張主任沖進他辦公室的情景,那個平時對他畢恭畢敬的人,臉色慘白,話都說不利索,就差給他跪下了。
反復(fù)只說一件事:打人的是顧擎天的孫子,對方撂下話,要家寶給蘇青青公開道歉,還得賠錢。
一想到顧擎天,陸耀宗就一陣頭皮發(fā)麻。
此人是省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社會地位極高,這幾年他想進入頂流政要圈,就四處打點,幾千上萬的鈔票花了出去,結(jié)果是省長他都見到了,就是獨獨見不到這個顧老將軍。
準確地說,連一片衣角都沒摸著。
他現(xiàn)在恐怕,兒子這頓打,八成是要白挨了。
非但如此,還得像張主任轉(zhuǎn)達的那樣,傷好了還得去給蘇青青當眾道歉。
一想到蘇青青,陸耀宗又是一陣頭疼。
要不是為了家寶這個唯一的兒子,他也沒必要非把蘇青青找回來認祖歸宗,索性就讓她在那個老蘇家窮苦一輩子,他也不差這一個女兒。
可現(xiàn)在呢?蘇青青不但和顧家扯在了一起,還將他們視作仇敵,認親只怕遙遙無期了,又間接得罪了顧家,陸耀宗頓感一陣棘手。
本來他也不想讓兒子白白吃虧,還受這種屈辱,太他媽窩囊了!可張主任哭喪著臉說,雷霆放了話,要帶人來“觀禮”。
那架勢,分明就是要全程監(jiān)督,確保道歉必須到位,沒有一點轉(zhuǎn)圜的余地。
“道理?呵……”陸耀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而疲憊,“這世上,誰拳頭硬,誰背景深,誰就是他媽的道理!顧家……我們眼下惹不起?!?/p>
“惹不起?”張美華聲音尖利得刺耳,
“惹不起顧家,我們還惹不起那個小賤人嗎?”
“陸耀宗,她身上流著你的血,卻幫著外人往死里作踐她親弟弟!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當初生下來就該掐死,補償?我一分錢都不會給,她必須退學(xué),滾出江城!我一秒鐘都不想再看到她!”
“你冷靜點!”陸耀宗呵斥一聲。
張美華從丈夫的眼神里讀懂了什么,恍然想到,兩個女兒現(xiàn)在才找回一個,另一個要是不改回姓陸,她的家寶日后還是要遭罪。
她突兀地閉了口,再也不提想讓蘇青青滾出江城的話了。
病房里一陣沉默,許久都沒人說話,只剩下陸家寶模糊不清的哼哼唧唧。
“哎?!?/p>
一直安靜坐在臨床的陸苗苗輕嘆了一聲,裙擺的紡紗隨著動作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穿著一身帶蕾絲花邊的蓬蓬短袖連衣裙,鵝黃色的裙擺撐得有些夸張,像是從童話里走出來的公主,頭上戴著個同色系的鑲鉆發(fā)箍,手腕上套著好幾串彩色珠鏈,指甲修剪得整齊,涂著淺粉色的指甲油。
陸苗苗的聲音拿捏得又軟又黏,輕聲說道:“姐也太狠心了點兒,怎么說都是一家人,怎么對弟弟下得去這么重的手呢……”
說完,她望向病床上昏睡的陸家寶,細細的眉毛皺在一起,看起來很是心疼,可那雙描了精致眼線的眼睛里,卻沒什么真正的悲痛。
張美華極其不耐地瞥了她一眼。
這兩個是從她肚子里爬出來的雙胞胎女兒,外表有七八分相似,卻沒一個讓她喜歡的。
大的那個,在窮山溝里被養(yǎng)得像只喂不熟的狼,單眼皮的眼睛里總是冒著兇光,一臉的攻擊性,看人都帶著刺。
小的這個,雖然眼睛大了些,也會打扮,可那眼神總是輕飄飄的,像是蒙了一層油乎乎的霧,虛虛假假,讓人看不真切。
尤其是現(xiàn)在,看到陸苗苗,她就想到蘇青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別叫她姐姐!”張美華厲聲喝道:“她不配當家寶的姐姐!”
陸苗苗被嗆了一聲,臉上閃過一絲了然,她早就習(xí)慣了母親這種態(tài)度,但對她什么態(tài)度不要緊,反正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姓陸了,最重要的是對蘇青青的態(tài)度。
她一點也不希望蘇青青回陸家,搶走她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
“媽你說得對,她這樣對家寶,我也不會再認她了?!?/p>
她話鋒一轉(zhuǎn),看向已經(jīng)坐到沙發(fā)上,垂著頭沉默的陸耀宗,“爸,咱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媽說得對,家寶吃了這么大虧,反而要給施暴者道歉,這也太荒謬了?!?/p>
說罷她頓了頓,“爸,你說……蘇青青是不是特別恨我們啊?”
“恨就恨!”張美華一把將手里的濕帕子摔在床頭柜上,
“當初你爸三番五次去那窮山溝,好東西一車一車地往她那個破家拉,錢更是沒少塞,結(jié)果呢?全讓她跟那個殘廢蘇武給扔出來了!還把你爸轟出門!我就納了悶了,那家徒四壁的窮窩棚,怎么就比咱這百貨大樓還金貴?啊?”
“現(xiàn)在可倒好!你爸寒了心不去找了,她反而一次次跳出來挑事!我看她就是后悔了,又拉不下臉來說,就變著法地欺負家寶,想逼我跟你爸先向她低頭?做夢!我告訴你,不可能!”
張美華又開始了新一輪沒完沒了的咆哮。
陸苗苗聽著她車轱轆話來回說,索性不再理會,再次看向了陸耀宗。
陸耀宗才是這個家真正的話事人,張美華再咋呼,也抵不過陸耀宗一句話。
她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干脆起身,坐到了陸耀宗身邊的沙發(fā)扶手上。
“爸,姐……蘇青青是怎么和顧家走在一起的?那個顧崢還幫著她打了家寶?之前我在蘇家的時候,她可從來不認識什么姓顧的啊,這才不到兩個月,關(guān)系怎么發(fā)展得這么快?”
“你之前一直想和顧老爺子見一面,那時候我就納悶,怎么死活就是見不到呢?現(xiàn)在想來,莫非是有人從中作梗?”
陸苗苗說第一句的時候,陸耀宗心里煩,沒開口,等到第二句,陸耀宗只覺咯噔一下,猛地抬起了頭。
莫非是蘇青青在顧老爺子面前說了他什么壞話,才導(dǎo)致他一直見不到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