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德賽蒼白的臉和霍斯特德眼中未散的驚悸,像冰冷的雨點砸在博伊特緊繃的神經上。
他們突然發現,“真正的毒瘤不在街頭,而在你視為堡壘的警徽后面”這句話,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了他極力維持的強硬外殼。
露出了內里被規則鐵鏈勒出的血痕。
博伊特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轉身,似乎想逃離這被看透一切的窘迫,視線卻撞上了養女琳德賽那雙湛藍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里的質疑與冷漠,而是翻涌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雜著震驚、痛楚的復雜情緒。
羅杰平靜地拿起水瓢,繼續沖洗著手指上的蘋果汁液,嘩嘩的水聲顯得格外清晰。
他仿佛只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剛才那番足以掀翻整個情報組認知的話語,好像并非出自他口。
“爸爸……”琳賽德的聲音有些發顫,打破了沉默。
她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緊緊鎖住博伊特。
“他說的是真的嗎?斯蒂爾威爾……還有金警監的死……”她沒有問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博伊特喉結滾動,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沉重的悶哼。
他移開視線,望向遠處被陽光染成金紅的草場,背影透著明顯的疲憊和孤獨。
這無聲的默認,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有力量,重重地砸在艾琳的心上。
她終于明白,父親這段時間的暴戾、固執,和那近乎偏執的保護欲從何而來。
他不是在濫用權力,不是在對抗規則,而是在用他那套游走于黑暗邊緣的方式。
試圖在體制的腐敗和內部蛀蟲的圍獵中,為情報組,為他們這些被他視為家人的組員,撕開一條生路。
他所承受的壓力,遠非她之前所能想象。
程序正義的理想,在如此污濁的規則泥潭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脆弱。
一股強烈的愧疚和心疼涌上琳德賽的心頭。
她看著父親鬢角在陽光下更顯刺眼的白霜,眼眶微微發熱。
她一直認為父親太過強硬,不懂變通,甚至有些時候冷酷無情,卻從未真正理解過他所背負的沉重枷鎖,和面臨的兇險局面。
琳德賽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騰的情緒。
她知道此刻父親拉不下臉,更不會向羅杰這個“外人”低頭求助。
他今天能來這里,就已經放下了自己的一直維護尊嚴。
這種表現,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
但情報組已經到了懸崖邊緣,霍斯特德的命懸一線,斯蒂爾威爾這條毒蛇還隱藏在暗處。
他們需要破局的方向,而眼前這個看似悠閑的農場主人,顯然洞悉著遠超他們想象的線索。
她轉向羅杰,眼神變得堅定而懇切,帶著一種放下身段的真誠。
“羅杰副局長,”她的聲音清晰而沉穩,“感謝您收留霍斯特德,也感謝您……點醒了我。”
她對著這個比自己還要小的青年,微微欠身。
羅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眼看向她,眼神多了一絲審視。
琳德賽繼續說道:“我們知道你了解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21區發生的幾起案子,情報組現在就像被困在蛛網里的飛蛾,掙脫不開。”
“請問,斯蒂爾威爾,他就是那個織網的人嗎?我們該從哪里著手,才能真正撕破那些人的偽裝?”
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也是博伊特此刻最需要卻最不可能開口問的。
羅杰的目光在博伊特僵硬的背影,和琳德賽懇切的臉龐上停留片刻。
他感受到了艾琳·琳德賽對父親的理解與維護,更看到了情報組此刻的困境。
這讓他想起了曾經在橋港區,在拉丁王內部,自己也曾是那個在重重圍困中孤軍奮戰的角色。
那份孤立無援、步步驚心的感受,他深有體會。
羅杰放下水瓢,走到廊檐邊,靠在粗糙的木柱上,目光投向農場盡頭。
“博伊特組長想要鎖定斯蒂爾威爾……”羅杰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需要構建一個他無法掙脫的證據鏈。這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可以分三步走,每一步都切中他作為規則守護者身份的死穴。”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步,動其根基,查‘合法’的臟錢。”
“斯蒂爾威爾能操控影子,調動殺手,必然有龐大且隱秘的資金流支撐。他不是街頭混混,他的錢會披著合法的外衣。查他,和他提拔的那些干凈警員的賬戶異常、不明來源的資產、頻繁的離岸交易,甚至他們家人突然改善的生活水平。”
“特別注意那些與他有合作關系的合法商人,尤其是那些在影子襲擊案后,獲得政府重建合同或特殊許可的商人,他的貪婪,是他最大的破綻。博伊特組長,情報組應該有辦法繞過常規審計,找到那些藏在財務報表縫隙里的虱子吧?”
羅杰看向博伊特的背影,語氣帶著一絲反問。
博伊特雖然沒有回頭,但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動了一下。
這無疑點中了他之前忽略或難以深入的方向。
羅杰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步,斷其手足,鎖定通訊與行動軌跡。”
“卡爾是槍,舒斯塔克是中間人,但指揮他們的信號,必然經過斯蒂爾威爾或其核心圈。他不是神,下達指令、接收信息必有痕跡。重點查卡爾近段時間,所有與斯蒂爾威爾及其親信相關的加密通訊記錄,哪怕只是時間點的巧合重疊。”
羅杰看向琳德賽。
“你喜歡講究程序公正和規則合法,那就用最干凈的技術手段,去挖這些看似正常的記錄中,不正常的斷層和巧合。”
琳德賽目光灼灼,用力地點了點頭,羅杰的分析給了她清晰的技術偵查思路。
羅杰豎起第三根手指,眼神變得銳利:“第三步,攻其必救:利用他精心維護的人設反噬。”
“斯蒂爾威爾最大的依仗,是他警隊高層的身份和正義的人設。他敢對金下手,敢利用影子切割,就是因為他自信能把所有臟水潑到你和情報組頭上,自己置身事外。”
“當然,方向還有很多。”羅杰點了支煙,“最直接的,就找到金的遺物,他的手機里肯定有與斯蒂爾威爾的通話記錄。”
“查警局倉庫,里面或許會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當然調查這些東西,就要避免被斯蒂爾威爾干擾。”
他看著博伊特的背影,“只能用你不規則的手段。”
“博伊特,想要抓住他,那么你的思想、方法就必須比他更齷齪。”
羅杰還知道,斯蒂爾威爾暗中操控的犯罪團伙“影子”在21區制造多起爆炸、搶劫事件。
這些案件的案發時間,均與斯蒂爾威爾負責的巡邏區域的時間調整,高度重合。
但這構不成直接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