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府衙之內(nèi),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絲竹之聲悠揚,舞姬長袖翩躚,滿堂的歡聲笑語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曹操今日興致極高,他親自攙扶著父親曹嵩,挨個為他介紹麾下的文臣武將。
曹操高舉酒樽,站于堂上,意氣風發(fā):“今日,操有嚴父在堂,有諸君輔佐,盡得兗州之地,真乃一生之幸事!此第一杯,敬父親福壽安康!”
“第二杯,敬諸位功臣,與我共謀大業(yè)!”
“第三杯,敬這朗朗乾坤,愿我等能掃清寰宇,再造清平天下!”
眾人齊齊起身,轟然應(yīng)諾,一飲而盡。
荀皓執(zhí)著酒杯,看著堂上那個揮斥方遒的身影,又看了看身邊眉眼帶笑的郭嘉,用膝蓋,在案幾下輕輕碰了碰對方。
郭嘉端著酒杯的手一頓,側(cè)過頭,桃花眼在燈火下流光溢彩,他沒有說話,只是用膝蓋,更重地回碰了一下。
帶著一絲只有兩人才懂的親昵與占有。
就在這滿堂歡慶的時刻,一陣急促又慌亂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長——安——八——百——里——加——急!”
曹操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他放下酒樽,荀攸大步走過去,從那斥候手中接過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他掰開封口,抽出里面的帛書,隨即遞給了曹操。
只是一眼,曹操的臉色就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喜與不敢置信的復(fù)雜神情,他拿著帛書的手都在輕微發(fā)抖
“主公?”荀彧上前一步,從曹操手中接過那份帛書。
他目光一掃,隨即清了清嗓子,難掩激動地高聲念出了上面的內(nèi)容。
“國賊董卓,于未央宮門前,為其義子呂布所刺殺!”
“尸身被棄于鬧市,以其臍為燈芯,燃之,曰:天燈!”
話音落下,整個大廳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轟然炸開!
“好!殺得好!蒼天有眼啊!”夏侯惇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杯盤作響。
“董賊伏誅,大快人心!”曹洪等人亦是振臂高呼。
荀攸與程昱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卻沒有多少喜色,更多的是對天下格局劇變的深思。
董卓一死,關(guān)中必亂,天子將落入何人之手?各路諸侯又將何去何從?
在一片震驚、狂喜與議論的浪潮之中,唯有一人,反應(yīng)與眾不同。
郭嘉。
在聽到“天燈”的瞬間,他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去看曹操,而是猛地轉(zhuǎn)過頭,一雙眼睛,死死地鎖住了身旁的荀皓。
他一把抓住荀皓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荀皓都感到了些微的痛楚。
他不由分說,拉著荀皓便站起身,快步走到了議事廳一角的廊柱之后,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奉孝兄?”荀皓有些不解,手腕上傳來的力道讓他微微蹙眉。
郭嘉沒有回答,他背對著喧鬧的眾人,將荀皓圈在自己與廊柱之間,形成了一個密閉而壓抑的空間。
他壓低了聲音,那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嗓音,此刻前所未有的凝重。
“衍若。”
他一字一頓,“三個月前,你與我說,王允正暗中謀劃,欲借呂布之手刺殺董卓,董卓死后會被點為天燈。”
“半個月前,你斷言孫堅必會中計,敗于劉表之手。一次也就罷了,但這種一言斷人生死之能,絕不可再輕易示人!”
這近乎是呵斥的語氣。
荀皓從未見過這樣的郭嘉。
荀皓緊繃的身體,在對方焦灼的注視下,一點點軟化下來。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緒,然后,乖巧地點了點頭。
看到他這副模樣,郭嘉心中焦躁,才稍稍平復(fù)了一些。他松開荀皓的手腕,卻順勢滑下,改為包裹住他微涼的手掌。
“衍若,答應(yīng)我。”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荀皓反手,用自己的手指,輕輕勾住了郭嘉的手指晃了晃。
他湊上前,溫熱的呼吸拂過郭嘉的耳廓,用一種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近乎耳語的音量,輕聲說道。
“好,我答應(yīng)你。”
他停頓了一下,感受到耳邊那人僵硬的身體和屏住的呼吸,嘴角微微翹起,補完了后半句。
“以后……只告訴奉孝兄一人。”
這句話帶著絕對信任與全然依賴的承諾,郭嘉看著近在咫尺的荀皓,看著那雙清澈眼眸中的自己,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原來,在這世上,真的有一種聲音,能讓百煉鋼,化為繞指柔。
酒宴終有盡時。
賓客散去,喧囂褪盡,曹操扶著微醺的父親回后院安歇,荀彧也帶著兒子們離去,臨走前,還囑咐他不用擔心孩子,那嬰兒被唐氏照顧的很好。
郭嘉一陣氣結(jié),這時荀文若在故意給他上眼藥呢。
玉佩之事雖已澄清,洗刷了他“始亂終棄”的冤屈,可那個孩子的來歷,終究是一團迷霧。
只要一日不解開,他就無法真正心安。
“還在想那個孩子的事?”荀皓任由他拉著,一同緩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郭嘉喉頭動了動,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這便是默認了。
荀皓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他伸出手,拉住郭嘉的衣袖,將他拽到自己身邊,一同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
“我那日……是氣昏了頭。”荀皓垂下眼,看著兩人并排的膝蓋,“其實,我早就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郭嘉側(cè)頭看他。
“我知道那孩子的來歷。”
“他叫郭弈,單名一個弈,取自對弈的弈。”
“是你的堂兄,郭承之子。”
郭嘉的呼吸停了一瞬。郭承,這個名字他當然記得,是與他血緣頗近的一位堂兄,前些年外放為官,已有數(shù)年未見。
“郭承夫婦,用身體護住了襁褓中的郭弈。隨行的老仆郭忠,從他們身下,刨出了這郭家唯一的血脈。”
“那老仆背著最后的希望,一路顛沛流離,靠著乞討到了潁川,又聽聞你在此處,才輾轉(zhuǎn)而來。” 他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甚至想過是不是政敵的陰謀,卻唯獨沒有想過,真相會是如此殘酷的家門不幸。
“你又用了推演?”回過神來的郭嘉眼中燃起的怒火,“郭承之事,我派人去查,最多一兩個月便有結(jié)果!這種小事,值得你動用那種耗費心神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