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琊臺下，人們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
冰霧并未被海風(fēng)吹走，而是縈繞在那道高挑倩影身旁，好似晶瑩剔透的披風(fēng)，迎風(fēng)招展，如夢似幻。
姜千霜持劍，胸膛劇烈起伏著，握劍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王嚴(yán)沉默地低下頭，看了看胸口猙獰的傷口，劇烈的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道道細小傷痕讓他的身影顯得很是狼狽。
大意了。
盡管他已經(jīng)極為高估了這位女神捕的實力，但還是沒能想到，她這一劍竟能對自已造成如此傷害。
這一劍之下，臺下觀戰(zhàn)的邢峰目光變得極為驚愕，與姜穆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若他們方才就展開行動，恐怕……
還好穩(wěn)了一手。
紋波樓上，一道道驚呼響起，柳亂赫然起身，攥緊了身前的欄桿，眼神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興奮。
楊零遠遠望著身披冰雪披風(fēng)的倩影，嘴角的笑意越咧越大。
“寒閻羅……”
江湖人們瞠目結(jié)舌，瞪著眼睛，似乎還沒從這一幕中反應(yīng)過來。
奇跡，真的發(fā)生了？
不對，還沒有，王家主明顯還有再戰(zhàn)之力，他再次提起了劍！
姜千霜的目光中沒有將王嚴(yán)重傷的喜悅，只有濃濃的嚴(yán)肅與謹(jǐn)慎。
“姜神捕少年豪杰，某當(dāng)真佩服，若你我二人一般年紀(jì)，恐怕某連姜神捕一劍也接不住?！?/p>
王嚴(yán)遺憾地說道。
姜千霜并未因其此言而放松，握劍的手反而更緊了。
“王家主厚積薄發(fā)，底蘊深厚，非吾等小輩所能及也。”
“呵呵?！?/p>
王嚴(yán)笑了聲，仿佛并不在意身上的傷勢，只是橫劍于前，手指于劍身上抹過，直指姜千霜。
“姜神捕可還有再戰(zhàn)之力？”
明明身受重傷的是自已，卻用如此口吻詢問將自已打傷之人。
可偏偏，兩人都不覺得違和。
“自可再戰(zhàn)?！?/p>
姜千霜颯爽地抬起劍，冰霧披風(fēng)高高揚起。
“來！”
王嚴(yán)不愧為當(dāng)世豪杰，硬生生用劍氣封住了傷口，堵住了向外不斷溢出的血液。
場上氣氛再度凝滯，臺下江湖人們自是愿意戰(zhàn)斗繼續(xù)下去，紛紛直呼過癮。
下一刻，一股滔天劍勢拔地而起。
王嚴(yán)這一次沒有再追求速度，沒有再追求威力，反而一步一步走向了姜千霜，以劍意封鎖了臺上每一寸空間。
他選擇了以境界、以劍勢壓人。
姜千霜只覺得自已陷入了對方的領(lǐng)域當(dāng)中，真氣流動的極為緩慢，一舉一動都如泥牛入海，每一寸空氣都如劍鋒，刺入她的體內(nèi)。
王嚴(yán)的步伐很慢，但很沉重，仿佛那柄紋波劍上，載著不可承受之重量。
在外人看來，兩人好像開始表演起了慢動作，姜千霜緩緩舉劍，冰霧披風(fēng)緩緩籠罩住她的身形，將其發(fā)絲變?yōu)檠┌住?/p>
“劍域……”
破曉境劍客，以劍為道，自成領(lǐng)域。
夏淳有劍域，在其劍域中，天人之下可成無敵，縱你千變?nèi)f化，我自有一劍破之。
李澤岳也能催發(fā)出臨時劍域，月輪一戰(zhàn)，一劍破騎二百，紅線之前，人馬俱裂。
王嚴(yán)的劍域，同樣霸道，如若浩瀚東海之水傾軋而下，令你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一劍向你當(dāng)頭斬下。
這就是姜千霜此時的感受。
紋波劍綿延不絕，只要接下其一劍，其后便有千劍萬劍，拖入他的節(jié)奏中，直至露出破綻，人死道消。
而王嚴(yán)的劍域，就是強行讓你接下這第一劍。
姜千霜方才出招如此猛烈，本就是想速戰(zhàn)速決，不愿與紋波劍法糾纏。
可此時，她卻因王嚴(yán)以勢壓人，硬生生被拖入其中。
無奈。
那雙美麗的眼睛里，盡是無奈。
境界不夠，就只能被人以勢強壓。
千山暮雪已出，盡管贏得了如此戰(zhàn)果，造成了王嚴(yán)如此傷勢，卻依舊沒能改變結(jié)局。
不動如山，穩(wěn)若淵海，這便是成名已久的東海劍圣，王家王嚴(yán)。
“嗡……”
紋波劍輕顫著，斬下。
姜千霜揮劍擋去，
接下了這第一劍。
“結(jié)束了?！?/p>
邢峰吐出一口氣。
“準(zhǔn)備出手吧?！?/p>
姜穆的手撫上了腰間佩劍。
這就是紋波劍，同境界廝殺，尚且能將敵手活活拖死在其攻勢中，遑論升日境巔峰的姜千霜？
果然，一劍之后，姜千霜只覺得劍勢如潮水般洶涌而來，三劍，五劍，十劍。
從弱到強，從慢到快，一劍強過一劍，一劍快過一劍。
姜千霜并非未曾與王家人交過手，正是因太過熟悉紋波劍法，才會在此時感受到如此無奈。
十劍之后，只能勉力招架。
三十劍之后，頹勢盡顯。
五十劍后，傷痕已出現(xiàn)在冰藍長裙之上。
沒有華麗的真氣四溢，沒有精妙的見招拆招，只有沉默的一劍接著一劍，一劍擋著一劍。
“姜神捕，還不出手嗎？”
王嚴(yán)風(fēng)輕云淡地問道。
姜千霜艱難舉劍，擋下一擊，嘴角已有鮮血滲出。
“再不出手，不出三十劍，你便要落敗了。”
王嚴(yán)的話語似有深意。
隨著劍意的不斷強盛，他的殺意也漸漸無法掩飾。
若是如此平淡的大勝，如此枯燥的將其磨敗，如何還能假裝失手，將其斬殺？
姜千霜置若罔聞，依舊硬扛著滔滔不絕的紋波劍法。
“轟——”
又是一劍揮出，姜千霜吐出一口鮮血，身形倒飛了出去，卻依舊被王嚴(yán)劍意鎖定，凌厲劍光直撲而來。
王嚴(yán)這一劍浩大且鋒利，仿佛將戰(zhàn)局的勝負(fù)皆寄于此劍，直斬其光滑脖頸。
“锃——”
臺下，邢峰與姜穆握緊了武器，瞪大了眼睛。
然而，姜千霜不躲不避，眼眸中似乎失去了神采，任由劍光割斷了她的咽喉。
“？”
不等臺下眾人驚愕，被斬首的姜千霜突然化為了一座精致的冰雕，咔嚓碎裂。
王嚴(yán)一怔。
下一刻，臺上已然失去蹤影的姜千霜出現(xiàn)在了王嚴(yán)身后，對準(zhǔn)其后頸，揮出一劍。
這一劍，冰冷，凌厲，蓄勢待發(fā)，明明是偷襲，卻顯得如此光明正大。
然而，面對著意料之外的一劍，王嚴(yán)沒有驚慌，沒有猶豫，身形于瞬息間翻轉(zhuǎn)，同時手中紋波劍光大亮，迎上了這一擊。
“轟——”
這是姜千霜苦苦藏匿了許久的殺招，兇險且強大。
這是王嚴(yán)倉促之下的應(yīng)對，紋波劍意卻是全力爆發(fā)，直刺姜千霜的心臟。
兩人的這一劍，竟都是藏起來的底牌。
姜千霜分明看見了，王嚴(yán)眼底的殺意、痛苦、瘋狂，與孤注一擲。
她愣住了。
她從未想過，能在溫文爾雅的王家家主眼中看到如此歇斯底里的感情。
她終于意識到，這位王家主應(yīng)下此戰(zhàn)，本就是奔著殺死自已而來！
他可能從看到自已的冰刃巨劍之時，便了解了自已對寒冰真氣的掌控程度，猜到了自已會通過冰雕替身之法，破紋波劍綿延不絕之局。
他，一直在等著自已這一劍。
他，想為他的兒子報仇！
在這一刻，姜千霜沒有半分遲疑，反而將一身真氣注入長劍之中，令劍光再盛三分。
狹路相逢勇者勝，不想死，就要有搏命的勇氣。
正面相抗，紋波劍的浩瀚劍氣再一次展現(xiàn)了他的強大，兩劍相擊，紋波劍如摧枯拉朽般磨滅了寒冰劍氣。
姜千霜的劍，在王嚴(yán)的全力施為下，甚至沒撐過三息。
東海劍圣，畢竟是東海劍圣。
老牌破曉境，依舊是這個世間位于巔峰的戰(zhàn)力。
王嚴(yán)，仍是宗師評的有力競爭者。
破曉對升日，破曉的強大，依舊無可撼動！
紋波劍刃，若一往無前般，向姜千霜胸口刺去。
柳亂目眥欲裂，楊零雙眼通紅，王繼攥緊了拳頭，姜穆一聲嘆息，邢峰卻握緊了刀柄，依舊冷靜而淡漠。
在無數(shù)目光中，時間仿佛放緩了，劍刃一寸一寸地，向那顆美麗的心臟刺去。
“爹，我想練武?！?/p>
王嚴(yán)持劍刺去，可他的眼中，又浮現(xiàn)去了幼子的模樣，那是幼時的他，握著木劍，斗志昂揚。
“爹，我的資質(zhì)，真的很差嗎？“
那是兩年之后，兒子日夜修行，卻依舊無法入品的悲傷與無力。
“混賬，既然練武不行，為何不用功讀書？”
那是自已某一次對他的訓(xùn)斥，眼前，是兒子的不甘。
“老五廢了，文不成武不就?！?/p>
這是家中人對兒子的議論，他再看到兒子時，曾洋溢著光彩的眼中只有麻木。
“你兒子現(xiàn)在整日去青樓，跟他那幫狐朋狗友鬼混，你看看怎么安排吧。”
這是二夫人那日對自已說的話。
“你明日隨商隊出發(fā)，去巴州，從十萬大山里進些貨?！?/p>
這是去歲，自已對兒子的安排。
兒子沉默的點了點頭，長大之后，他再沒如以往一樣，對自已吐露過心聲。
再之后，是兒子的死訊傳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晚，他把自已關(guān)在書房中，一次又一次將酒杯倒?jié)M，一次又一次飲盡。
今天，王嚴(yán)終于可以將內(nèi)心的痛苦宣泄出來，作為一個父親，他要為兒子、為自已的幼子，出一口氣。
劍刃，已然逼近了那女神捕的胸膛。
哪怕，哪怕得罪那座王府，也在所不……惜？
忽然間，就在劍鋒還有一寸就要刺入之時，王嚴(yán)的手卻輕輕顫抖了起來。
“咱們王家面對的豈是一部分損失？整座家族都有滅頂之災(zāi)！”
“老爺，妾身求您，求您給浪兒，給您的親生骨肉出一口氣吧！”
“別說您是故意下手，就算是失誤，是失手殺了那位姜神捕，那位也不會善罷甘休?！?/p>
“大哥，您就算劍術(shù)再高，劍術(shù)通神，能的過那位陸老莊主？“
“您知不知道這一年來，王家已成為江湖上的笑柄？”
“大哥，您若當(dāng)真想出這口氣，弟弟……陪您便是?！?/p>
王嚴(yán)的眼前，閃過了許多的面孔。
有兒子，有夫人，有弟弟，有王家許許多多的血脈相連。
他們都是如此信任著自已，一家人的性命，皆系于一劍之上。
誰都不能保證，這一劍之后，王家面臨的，將是什么。
自已是東海劍圣，是綿延數(shù)百年的王家家主。
這一劍……自已能刺嗎？
若刺出，王家，又會因自已處之何地？
王嚴(yán)的手顫抖著，自練劍至今四十載，他從未如此。
“大哥，王家祖訓(xùn)，王家議事堂，家主一言，族人盡皆從之。”
一人而擔(dān)整座家族，這不是榮耀，而是責(zé)任。
連兒子身死，都可為整座家族忍下的責(zé)任。
王嚴(yán)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這位堅強了一生的男人，眼角似有寒涼冰晶拂過，霎時消失不見。
他的手，抖了。
那劍鋒，偏移了一寸，不再刺向其心臟。
他，王嚴(yán)，承擔(dān)不起。
他更愛的，所擔(dān)責(zé)任更重的，是整座王家，
劍鋒，在眾目睽睽中，向心臟左側(cè)偏移一寸。
然而……
王嚴(yán)不愿以整座家族做賭注。
有人愿意。
五大山莊，那人不在乎。
江湖霸主，那人置若雞肋，
妻妾成群，那人遣入西域，
核心弟子，兒女成十，他已盡力保全，不愿連累他們。
人生五十年，少年單刀走江湖，棄高門，入草莽，受挫無數(shù)，殺人無數(shù)，終立棲霞山莊，縱橫一世。
瑯琊臺下，棲霞刀意沖天而起，直入凌霄。
那位一直在觀察著戰(zhàn)局走向的升日境巔峰強者，最終還是按耐不住，寬刀撕裂了粗布，刀意翻山倒海般沖向瑯琊臺。
姜穆見此情景，也沒有猶豫，腳步一踏，身形霎若雷霆，直奔姜千霜而去。
此時此刻，一位破曉境，兩位升日巔峰境高手，皆以那位身著冰藍長裙的女子神捕為目標(biāo)，殺意盎然。
王嚴(yán)已無意取其性命，而邢峰姜穆所求，卻是斬其于刀下。
瑯琊臺上形勢變換如此之快，讓眾人反應(yīng)不及。
柳亂一息之間做出反應(yīng)，自腰間抽出繡春刀，自瑯琊臺三樓縱身躍下，狂風(fēng)大作，刀意凜然。
楊零腳步一踏，眼神中再無玩世不恭，三十名繡春衛(wèi)聽從號令，刀出鞘，弩上膛，身形躍起，踏著前方圍觀江湖人肩膀，跟隨者楊零的身影，若雁群般向瑯琊臺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