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正是黃梅天，鄉(xiāng)下的天氣格外悶熱潮濕。路邊的野草、村口的老槐樹，都被熾熱的太陽曬得蔫巴了，連蟬鳴聲都透著幾分有氣無力。
富貴帶著幾個村民拎著裝滿海貨的水桶，快步走在前面，腳步匆匆，顯然是急于回去準備酒席。大黃帶著王北海一行八人，騎著自行車跟在后面，沿著鄉(xiāng)間小路緩緩前行。小路兩旁是成片的荒地，綠油油的野草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偶爾能看到幾只白鷺在不遠的灘涂上踱步，給這悶熱的天氣增添了幾分生機。
遠遠地，就看到港東漁村的輪廓。村子里炊煙裊裊，隱約傳來陣陣鑼鼓聲和鞭炮聲，還有村民們的歡聲笑語，格外熱鬧。今天是村里治安聯(lián)防隊長三寶叔家的二兒子栓子結(jié)婚的日子，整個港東大隊都沉浸在喜慶的氛圍里。村口的老槐樹下，掛著紅燈籠，貼著大紅的“喜”字，幾位老人坐在樹下乘涼，搖著蒲扇議論著今天的喜事。
“阿清回來啦！”看到大黃帶著一行人走來，老人率先認出了他。其他村民也紛紛看了過來，臉上露出了熱情的笑容。大黃是村里為數(shù)不多在城里工作的年輕人，在村里也算是個有出息的人物，村民們都對他格外客氣。
大黃的父母正在三寶叔家?guī)兔Γ吹絻鹤踊貋恚樕狭⒖绦﹂_了花，快步迎了上來。
大黃連忙給父母介紹：“這些是我的同事們，王北海、老壇、強子，他們?nèi)齻€你們之前都見過，還有林嘉嫻、石敏、魯明月、周靈四位女同志，我們正好來這邊辦事，就一起過來喝栓子哥的喜酒。”
黃阿四和妻子連忙對著眾人打招呼：“歡迎歡迎，快回家坐，喝口水涼快涼快。”他們熱情地拉著眾人往家里走，嘴里不停地說著客氣話，臉上滿是自豪。兒子能帶這么多城里來的同事回家，還都是有文化、有體面工作的人，這讓他們在村民面前賺足了面子。
正在這時，穿著紅格子襯衫、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不是別人，正是小翠。
“阿清哥，你回來啦！”小翠跑到大黃面前，眼神里滿是欣喜，拉著他的胳膊，動作親昵。她的目光在大黃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注意到了站在大黃身邊的周靈，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幾分。
周靈穿著件白色的連衣裙，梳著整齊的劉海，皮膚白皙，氣質(zhì)溫婉，站在大黃身邊，顯得格外般配。小翠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尤其是看到周靈看向大黃時溫柔的眼神，心里頓時升起一股莫名的敵意。她上下打量著周靈，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和不服氣，嘴角微微撇起，語氣也變得有些冷淡：“這位是？”
“這是我的朋友，周靈。”大黃介紹道，語氣自然，沒有察覺到小翠的異樣。
周靈禮貌地對著小翠笑了笑：“你好，我是周靈。”
小翠卻沒有回應(yīng)她，只是轉(zhuǎn)過頭，拉著大黃的胳膊，不停地說著村里的事情，故意把周靈晾在一邊。她從小就喜歡大黃，一直覺得大黃是村里最優(yōu)秀的男人，將來一定會娶自己。可現(xiàn)在，看到大黃身邊站著這么一位漂亮的城里姑娘，她心里既嫉妒又不安，看向周靈的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敵意。
周靈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卻毫不在意。她能感覺到小翠對大黃的心意，也能猜到兩人之間可能有過一段青澀的過往，但她相信大黃，知道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看著大黃和父母、小翠說話，沒有絲毫尷尬。
王北海等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互相遞了個眼神，心里都明白了幾分。
回家坐了一會兒過后，眾人就跟著大黃的父母來到三寶叔家。三寶叔家的院子里已經(jīng)擠滿了人，張燈結(jié)彩，院子中間搭起了臨時的灶臺，幾位廚子正忙得熱火朝天，鍋里傳來滋滋的聲響，陣陣香味撲鼻而來。院子里擺滿了桌椅，村民們?nèi)齼蓛傻刈谝黄穑f說笑笑，孩子們則在院子里追逐打鬧，手里拿著糖果和小零食，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富貴已經(jīng)把海貨交給了廚子，此刻正站在灶臺邊，指揮著廚子干活。一個廚子打開水桶，準備處理海貨，剛一掀開桶蓋，就皺起了眉頭，對著富貴說道：“富貴哥，這桶海貨好像變味了，聞著有點腥臭味，是不是不新鮮了？”
富貴低下頭，湊近水桶聞了聞，眉頭跟著皺了皺。其實他心里清楚，他們天不亮就出去趕海，運氣不好，沒抓到多少海貨，桶里的海貨已經(jīng)死了很久，早就不新鮮了。但他好面子，又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抓不到新鮮海貨，只能硬著頭皮說道：“變啥味？海鮮本來就是這個味，撒點鹽腌制一下，趕緊做，別耽誤了開席。”
廚子雖然心里有些懷疑，但礙于富貴的面子，這家伙平時說一不二，他也不敢多問，只能按照富貴的吩咐，把海貨拿出來，撒上鹽腌制，然后開始清洗、烹飪。
王北海看了看四周熱鬧的景象，拉了拉大黃的胳膊說道：“大黃，咱們來吃席，可不能吃白食，得出份禮錢。”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數(shù)了數(shù)正好是20塊錢，遞給了大黃，“這是我的心意，你再添點，一起給主家送去。”
大黃愣了一下連忙說道：“不用不用，我來出就行，怎么能讓你出錢呢。”
“咱們是兄弟，客氣啥。”王北海笑著說道，“趕緊拿著，別讓主家覺得咱們不懂規(guī)矩。”
大黃拗不過王北海，只能接過錢，然后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僅有的十塊錢，湊在一起，一共三十塊錢，朝著負責(zé)收禮錢的村民走去。在這個年代，農(nóng)村辦喜酒，一般的村民出禮錢也就一兩塊錢，關(guān)系好的也就三五塊錢，三十塊錢的禮錢絕對是一筆巨款。
負責(zé)收禮錢的村民看到大黃遞過來的三十塊錢，眼睛都直了，連忙說道：“阿清，你這禮錢也太多了，用不了這么多。”
“不多不多，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祝栓子哥和嫂子新婚快樂，百年好合。”大黃笑著說道。
收禮錢的村民連忙把錢記在賬本上，隨即大聲喊道：“港東大隊黃阿四家，黃永清，隨禮三十元！”
這句話一出，整個院子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村民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大黃身上，臉上滿是驚訝和羨慕。
“我的媽呀，三十塊錢，阿清也太有出息了。”
“可不是嘛，在城里工作就是不一樣，掙大錢了。”
“黃阿四真是好福氣，養(yǎng)了這么一個有出息的兒子！”
村民們紛紛議論起來，看向大黃的眼神都變了。
大黃的父母站在一旁，臉上樂開了花，腰桿也挺得更直了。黃阿四不停地對著周圍的村民拱手嘴里說道：“各位鄉(xiāng)親，見笑了，孩子們懂事，都是他們自己的心意。”話雖如此，但語氣里的自豪卻溢于言表。
同桌的村民也紛紛向黃阿四稱贊道：“阿四哥，你可真有福氣，阿清現(xiàn)在這么有出息，以后你就等著享清福吧。”
三寶叔得知大黃隨了三十塊錢的厚禮，心里也樂開了花，覺得大黃給自己掙足了面子。他連忙讓人安排王北海等人入座，特意在院子里找了一張干凈的桌子，讓他們八人單獨坐了一桌，還讓人給他們泡了茶，遞上了瓜子和糖果。
沒過多久，三寶叔就帶著穿著新衣服、胸前戴著大紅花的兒子栓子和兒媳，來到了王北海他們這桌敬酒。三寶叔手里端著一個酒壺，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阿清，還有各位城里來的同志，感謝你們來參加我兒子的婚禮，還送了這么厚重的禮，我代表我們?nèi)遥茨銈円槐　?br/>栓子和兒媳也跟著端起酒杯對著眾人說道：“謝謝大家的祝福，我們敬大家一杯！”
王北海等人連忙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與三寶叔、栓子和兒媳碰了碰杯。
“三寶叔客氣了，栓子哥和嫂子新婚快樂，祝你們永結(jié)同心，早生貴子！”王北海笑著說道。
眾人一飲而盡，酒杯里的米酒香甜醇厚，帶著淡淡的糧食香味。三寶叔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才帶著栓子和兒媳去其他桌敬酒。
廚子們開始陸續(xù)上菜，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肴被端上桌子，有紅燒肉、燉雞湯、炒素菜，還有好幾盤海鮮，有清蒸海蠣子、爆炒蛤蜊、香辣螃蟹，還有一盤涼拌海螺。菜肴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讓人垂涎欲滴。
村民們紛紛拿起筷子，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邊吃邊稱贊菜肴的美味。王北海等人也拿起筷子，準備嘗嘗這地道的農(nóng)家菜和海鮮。林嘉嫻夾了一個海蠣子，放進嘴里嚼了嚼，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她皺著眉頭，把海蠣子吐了出來說道：“這海蠣子好像有點不對勁，味道怪怪的，明顯是腌制過了，但還是掩蓋不住淡淡的腥臭味。”
老壇也夾了只螃蟹嘗了口，隨即吐出螃蟹連忙說道：“確實不對勁，這螃蟹好像也不新鮮了。”
強子和大黃也分別嘗了嘗其他的海鮮，都紛紛皺起了眉頭，覺得味道不對。
“那個叫富貴的不會把他們抓的那些死了的海貨和咱們給的海貨都摻在一起了吧？”林嘉嫻疑惑地問道，其實她心中已經(jīng)有了答案。
王北海心里咯噔一下，連忙站起身端起桌上盛著海鮮的盤子對著周圍的村民大聲說道：“大家先別吃海鮮了，這海鮮味道不對，可能不新鮮了，吃了會拉肚子的。”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就是這個味兒，我們從小在海邊長大，還能不知道海鮮啥味？你們城里人就是瞎講究，吃不了這種地道的海鮮。”說話的是之前和富貴一起去趕海的一個村民，他站起身，臉上帶著不屑的神色，語氣刺耳。
然而，他雖然嘴上這么說，自己卻沒有動筷子去夾那幾盤海鮮，眼神里帶著幾分猶豫。其實他心里也沒底，知道這些海貨不新鮮，只是不想在眾人面前丟面子，更不想讓別人覺得他們抓的海貨有問題。
富貴本來就因為大黃他們隨了三十塊錢的厚禮而心里不爽，覺得大黃是在故意給自己難堪，現(xiàn)在王北海又公然站出來說海鮮有問題，這可是他帶著村民們辛辛苦苦趕海弄來的海貨，這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臉。他頓時火冒三丈，站起身對著王北海怒聲說道：“你胡說八道什么，這些海貨都是我們今天早上剛抓的，新鮮得很，怎么可能不新鮮？我看你就是故意來找茬的！”
“我是不是找茬，你心里清楚。”王北海毫不示弱地說道，“這海鮮的味道明顯不對，有淡淡的腥臭味，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奉勸各位最好還是別吃了。”
“你放屁！”富貴氣急敗壞地說道，“我們村里的人吃了這么多年海鮮，從來沒出過事，怎么到你這里就有問題了？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們村里辦喜事，故意來搗亂的。”
村里的村民大多都向著富貴，畢竟都是一個村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而且他們也覺得王北海一個外人，不該在這里指手畫腳。生產(chǎn)大隊長黃滿倉是富貴的父親，他也站了出來，對著王北海說道：“這位同志，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們村里的海鮮都是新鮮的，怎么可能有問題？我看你就是故意來找事的，要是再敢在這里胡說八道，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爸，你別跟他廢話！”富貴說道，“他就是故意來搗亂的，把他趕出去。”說著他就要上前推王北海。
“住手！”三寶叔連忙上前攔住了富貴，對著眾人說道，“大家都冷靜一點，有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今天是我兒子結(jié)婚的好日子，可不能鬧事。”他雖然覺得王北海的話有些刺耳，但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影響了兒子的婚禮。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有人大喊一聲：“哎呀，我肚子疼！”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中年婦女捂著肚子，臉色蒼白，額頭冒著冷汗，緊接著，她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明顯是剛才那有問題的海鮮吃多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很快，又有幾個村民出現(xiàn)了同樣的癥狀，肚子疼、嘔吐、臉色鐵青，有的甚至口吐白沫，看起來十分嚇人。尤其是幾個老人和孩子，癥狀更加嚴重，孩子哭鬧不止，老人則虛弱地躺在地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好了，有人食物中毒了！”
“這可怎么辦啊，怎么會這樣？”
“快，快去鎮(zhèn)里找醫(yī)生。”
村民們頓時慌亂起來，臉上滿是驚慌和恐懼，剛才還熱熱鬧鬧的院子，瞬間變得一片混亂，哭喊聲、尖叫聲、議論聲交織在一起。
三寶叔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這才知道王北海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這些海鮮確實有問題！他連忙對著周圍的村民大聲喊道：“大家都別吃了，快把身體不舒服的人抬到陰涼通風(fēng)的地方。”
富貴和黃滿倉看到這一幕，也傻眼了，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和不知所措。富貴看著那些食物中毒的村民，尤其是看到幾個孩子痛苦的樣子，心里充滿了愧疚和恐懼，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為了面子，竟然釀成了這樣的大禍。
王北海見狀也顧不上和富貴計較連忙說道：“大家別慌，食物中毒的人應(yīng)該是吃了不新鮮的海鮮，導(dǎo)致了細菌感染，現(xiàn)在趕緊讓他們多喝水，稀釋毒素，然后盡快送醫(yī)院治療。”他邊說邊和老壇、強子一起，幫忙把食物中毒的村民抬到陰涼通風(fēng)的地方，還讓林嘉嫻她們?nèi)ソo中毒的人大口灌水。
林嘉嫻她們幾個女同志拿來了水壺和碗，給那些還能開口的中毒村民喂水，按照王北海說的，盡量稀釋他們胃里的毒素。周靈蹲在一個哭鬧不止的小女孩身邊，溫柔地拍著她的后背，輕聲安撫著：“乖，不哭了，我們馬上就去看醫(yī)生，看完就不疼了。”小女孩大概是難受極了，緊緊攥著周靈的衣角，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大黃的父母也連忙上前幫忙安撫著那些食物中毒村民的家屬。
院子里一片混亂，原本喜慶的氛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恐慌和焦慮。村民們看著那些痛苦不堪的食物中毒者，心里既害怕又氣憤，紛紛把目光投向了富貴和黃滿倉，眼神里充滿了憤怒。